日落月升,畫卷鋪子前人群散去,林棄與王九兒也收攤回到鐵鋪。
灶房里,落初一正在忙活。
自從住進鐵鋪,這還是林棄看到落初一第一次下廚。
一雙眼睛依舊被紅色絲帶遮擋,但手上動作卻沒有半點影響,靈活而不失條理,與正常人無異。
許是猜出了林棄心思,落初一手里切菜,頭也不抬跟林棄攀談起來:“在你們沒來之前,你以為我就靠一口仙氣吊著?”
林棄剛想說,你們這種存在還需要進食五谷雜糧還真是稀奇,結果再度被落初一看穿心思:“確實修行者能夠辟谷,單單依靠靈氣運轉,也能很好地維持生機,但包括陳伊人在內的很多人都還是覺得,一個人能夠進食,才像是真正活著。”
林棄向落初一比了個大拇指:“你最后這句話足以有寫進虛神賦的分量?!?/p>
落初一笑了笑,沒再說話,恰好將畫卷整理好的王九兒也進到灶房幫忙,林棄就退了出去。
院子里,白萱萱在寫字,林素衣拖著老黃狗的尾巴在院子里跑來跑去,見到林棄空閑,松開老黃狗就向他沖了過來。
林棄趕緊避開,猝不及防的林素衣摔了個狗啃泥,但她一點兒也不介意,站起身,又向林棄撲去。
其實也沒玩多久,臨近晚飯,小妮子準時睡覺。
將林素衣放到床上,再來到灶房,恰好看到落初一將飯菜用食盒單獨裝了一個人分量:“待會兒給小公主帶去。”
林棄點頭,剛要動手幫忙端飯菜和碗筷時,卻被王九兒阻止了:“現在,你好好用你那雙手,多畫幾幅山水畫卷,我就心滿意足啦!”
林棄也沒再堅持,端了一盆熱水出去,讓白萱萱準備洗手吃飯。
白萱萱剛將手放進盆中,林棄便握住她的手,認真幫她洗了起來。
“喲喲,這恩愛秀給誰看呢?”張仙仙語氣調侃,卻沒有譏諷之意。
“那夫人你也有。”林棄作勢就要拉過張仙仙的手。
攻守易型,令張仙仙猝不及防,尤其是那句“夫人”瞬間更是讓她臉色通紅。
“我可消受不起?!睆埾上舌洁炝艘痪?,隨意洗了兩下手,拉起林棄的衣裳擦干凈,留下林棄一臉的驚愕與白萱萱滿臉消息。
“你這女人,是不是想體驗一下家暴的感覺?”林棄佯裝生氣道。
“來呀!你要是敢動我一下,我保證讓你此生都不要再見依依一面!”張仙仙惡狠狠道。
林棄無言。
這個女人,確實很容易拿捏他的軟肋。
月色正好,大家一致決定,在院中的石桌上吃飯。
王九兒與張仙仙好像永遠有聊不完的話題。
白萱萱安靜很多,時而給林棄夾上一塊子菜。
林棄與落初一相對無言。
王九兒與張仙仙聊天的話題,不知何時,轉移到林素衣念書的事情上。
按理說,林素衣還遠遠沒到去學堂念書的年紀,但以現在林素衣遠超同齡人的認知與思維,這也是一件不得不提前考慮的問題。
“十一城有學堂嗎?”林棄話剛說出口,就察覺自己像是說了句廢話,而后補充道,“畢竟現在走了很多人?!?/p>
“其實還是有兩間學堂還在開課的?!睆埾上擅黠@早已打聽過這件事,“只是依依的情況特殊?!?/p>
“你們不是有個那么多宅子嗎?”落初一插話道,“有錢又有宅子,自己開一家學堂就是了?!?/p>
“這也確實是個辦法,不過我們可都沒做過教書先生?!绷謼壍?。
“那你們猜,陳伊人開茶樓前是在做什么?”落初一道。
……
出乎林棄預料,當他用紙鴿聯系上陳伊人時,說出他們的想法后,她竟半點兒沒有猶豫,一口應了下來。
“那接下來也有的忙了?!绷謼壍?,“要開一間學堂可沒那么簡單。宅子是有了,不說別的,其空間格局就與正常學堂相差甚遠,定然需要重新修繕的。”
“這件事交給我吧。”落初一道,“這座城的事情,我比你們都熟。”
商量好開辦學堂的事,晚飯也到了尾聲。
王九兒與落初一一起收拾碗筷。
白萱萱則回屋去寫字帖,近些時間,她所寫的字帖,也賣出去不少。
林棄送張仙仙母女回去李宅,當然沒忘了給明槿的食盒。
到李宅門口,林棄與張仙仙道別,提著食盒進了飛箋齋。
明槿看向林棄手中食盒,道:“你們不必如此麻煩的?!?/p>
“其實我也覺得?!绷謼壷毖圆恢M,“只不過有人說,吃飯不只是為了填飽肚子,更是證明自己還活著?!?/p>
明槿沒有言語,看著林棄從食盒中取出熱氣騰騰的飯菜與碗筷。
“我可不是你的奴婢,我不會喂你?!币娒鏖纫琅f發呆,林棄出言提醒道。
明槿臉上露出一絲復雜之色,隨后拿起碗筷,夾了一塊魚肉放入嘴里,細細嚼爛,而后咽下。
“味道不錯?!泵鏖鹊?。
“放心,你直說她也不敢沖過來打死你?!绷謼壍?,“畢竟在昆侖界,明帝的面子,即便是落初一,也是要給的?!?/p>
“我是說真的。”明槿認真道。
林棄輕笑,趁明槿吃飯的空當,林棄看了看那些小麥嫩苗,發現長勢喜人。
“三千大道,昆侖宮皇族歷來只修武道,只是他們沒想到,你先天便是‘善不爭’,不爭便是順其自然。這對于一直以武維持氣運的昆侖宮來說,必然是無法忍受的。”林棄道。
明槿依舊沒動米飯,一筷一筷將食物送入口中,聽聞林棄言語,沒有應答。
林棄繼續說道:“你既然沒錯,那為何要用自己的命,去成全他人。比如你駕駛一輛馬車,一名老太太前來碰瓷,你本沒有挨著她,她非說是你碰到她,說她全身不對勁,要你負責她的下半輩子。當然,這種事對于你這種皇族來說,自然是小菜一碟,但你要想到代入到一個普通人家,那就絕對是一件大事。那這個時候,你還會當冤大頭嗎?”
明槿依舊沒有回話,半響后,她開口道:“我吃好了。”
林棄收起食盒,準備往回走。
“明天,能給我帶一份湯嗎?”明槿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可能沒有蔥花。九兒這段時間都是每天去一次菜市買四五天的菜,剛好蔥花用完了,雖然最近小蔥很貴買的少也是一個原因?!绷謼壍?。
“無礙?!泵鏖阮D了一下,繼續道,“你的那個比喻很有意思。”
回到鐵鋪時,王九兒接過食盒去灶房清洗,白萱萱獨自等著林棄。
林棄拉了條凳子,坐到白萱萱對面。
二人相視一笑,也不說話,林棄拿出虛神賦看了起來。
……
次日一早,林棄與落初一、王九兒一起出門,去他們擁有的幾座宅子轉了一圈,挑選最適合作為學堂的所在。
最后他們一致決定,定在了棉紡巷一處宅子。
這座宅子距離臨安巷與李宅都不遠,而且遠離人流嘈雜的商業街道,院內環境清幽整潔,最主要是大廳十分空曠,到時重新修繕起來也算不得麻煩。
拿定主意后,落初一便著手準備起相關事宜,林棄與王九兒回到鐵鋪。
今日來送包子的是唐欣。
與往日一樣,唐欣依舊一副假小子模樣,跟王九兒、白萱萱倒是打了個招呼,對林棄依舊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態度。
林棄思索良久,發現自己確實是與她沒什么交集,也就不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畢竟每個人的性格各不相同。
王九兒吃的很快,在林棄慢條斯理地陪著白萱萱吃東西時,她已經推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外邊走了。
吃過飯,林棄陪著白萱萱看了一會兒書,又開回幫她研了兩次墨,臨近正午時,林棄才來到畫卷攤位前。
“掌柜的,你這也太慢了,你要是再不來,我都要回家吃午飯啦!”一個身穿淺綠色花棉襖,頭綁雙馬尾的小姑娘咋咋呼呼叫了起來。
“就是就是,你這掌柜的,當得也忒不稱職了?!瘪R上又有一個灰袍少年附和道。
有了這兩人開口,立馬一群孩童,七嘴八舌地聲討起林棄來。
林棄辯解道:“我可不想你們這些孩子,無憂無慮,我可是大人,需要考慮很多大人的事,比如養家糊口什么的?!?/p>
“忽悠誰呢?誰不知道我們的林大掌柜的,整日除了抱著本破書裝模作樣,睡覺睡到自然醒,整日除了不是跟這位夫人你儂我儂,就是跟那位夫人打情罵俏。這十一城,怕是沒有比你過得更悠閑自在的人了。”灰袍少年絲毫不落下風,把林棄一張臉說得青一塊紫一塊。
“周聽怨,你也不要跟我東扯西扯的,你看你這周圍這些人,人或多或少也在我畫卷攤子消費過,你呢?主打一個白嫖,你啥時候回去把你家東邊那塊宅子的地契翻出來給我換走一副山水畫卷,我單獨跟你講上一個時辰,怎么樣?”林棄說得有板有眼。
“你一個三個妻子的大人,也是拉得下臉皮,來誆我一個沒念過幾年學的小孩子,您可真是優秀啊!”周聽怨不甘示弱,“你明明知道,那個宅子是我父母臨走前,留個我最后的東西,你還想要騙了去,心是真的黑,你有沒有看你周圍是不是有什么東西掉地上啦?”
“什么?”林棄疑惑。
“貞操?。 ?/p>
周聽怨一語落下,引得周圍人哄堂大笑。
林棄挽起袖子,周聽怨撒腿就跑,在街角處,還回過頭跟林棄做了個鬼臉。
“哎呀,掌柜的,你一個取了三個媳婦的大人,咋跟一個毛都沒有長齊的小孩斤斤計較呢?”花棉襖雙馬尾小姑娘道,“你這架也吵了氣也撒了,該講故事了吧?你再不講,我可真要回家吃飯啦!”
“秦十七,你也是,之前用一間都要垮掉的鋪子換了我一張鯨落百象圖,一到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租又租不出去,修繕一番花的錢,還不如重新蓋一間。你這算盤打的可真夠精的啊!算盤珠子都快蹦到我臉上了?!绷謼墰]好聲氣道。
秦十七捂著耳朵,當沒聽見。
林棄也不再和她計較,取下一幅千塔鎮妖圖,緩緩講了起來。
其中內容,并非林棄親身經歷,只不過也是林棄與老頭子游歷到此,在茶樓里一些閑言碎語的內容,加上林棄自己編織加工而成。
半真半假的一個得道高僧鎮壓風情萬種邪魅的一個故事。
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故事講述被一個中年婦女的到來打斷。
“姜十七,你看看都日頭都到什么位置了?”中年婦女向林棄與王九兒歉意一笑,擰起姜十七的耳朵就往外走,“讓你出來打一斤醬油,你偷偷摸摸跑來這里聽故事?!?/p>
“哎呀,沒醬油又不是不能吃,說得一點兒醬油就能讓你做的菜品變得可口樣?!苯咦焐虾敛皇救酰杏X到耳朵的疼痛加劇,還是求饒起來,“娘你輕點兒,父老鄉親可都看著,給你女兒留點兒薄面唄。”
隨后看向林棄:“我下午再來,先不要講了!”
林棄向姜十七眨了眨眼,旋即開始講述起故事的后半部分。
午飯后,姜十七鼻青臉腫地出現在畫卷鋪子前,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不是跟你說了,等我來了再講,你這人怎么不講信用呢!”小姑娘如深閨怨婦,埋怨的眼神都要將林棄淹沒。
“過幾日,我要開一間學堂,若是你愿意來的話,我就把這些故事編纂成冊,給你送一本?!绷謼壍馈?/p>
“真的假的?”姜十七還未開口,旁邊的孩子一窩蜂全擁了上來,興趣盎然打聽道。
“當然!”林棄拍著胸膛保證道,“只要你們愿意來,每人一本,我還會不定期到學堂給你們講述冊子上沒有的故事。”
“那我要來!”
“我也要來!”
……
一時間,畫卷鋪子變成了學堂的招生現場,許多孩子爭先恐后擠到林棄面前。
林棄讓王九兒將這些孩子的名字都登記起來,也不管目瞪口呆的姜十七,轉身回到了鐵鋪。
落初一已經回來了。
畫卷鋪子就在臨安巷外邊,距離鐵鋪很近,外邊的動靜,落初一也是聽得一清二楚。
“沒想到你還挺會忽悠小孩的。”落初一輕笑。
林棄搖搖頭:“這些孩子太小,大多都無法決定自己的去留,如今還留在這里,家里大人大抵也是做了決定。那以后,終究還是需要某一個出路才行。再說了,一間學堂,若是沒了同窗,依依也孤單了些?!?/p>
落初一輕輕“嗯”了一聲,隨后將學堂修繕工作的進程跟林棄講了一遍。
修繕的材料也已經買齊,工人也已經找到,轉天就可以動工。
“只是。”一向心直口快的落初一,突然遲疑起來,并且耳根處微微發紅,“我跟你又是做飯,又是幫著修繕學堂,如今你這個林家的大老板,怎么得不該意思意思?”
林棄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回過神來:“我以為你不缺錢的?!?/p>
“我缺。”落初一鄭重其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