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音婉轉(zhuǎn)悅耳,在臨安巷九號,卻如驚雷炸響。
本在灶房忙碌的王九兒,頃刻之間,渾身汗毛倒豎,人未至,目光所帶寒氣已讓林棄如墜冰窖。
白萱萱收起還未成形的宣紙,又鋪開一張新的,開始寫起字來。
從里到外,最為悠閑莫不過于老黃狗,翻了身打了個哈欠,貼在火爐旁邊繼續(xù)酣睡。
林棄看向那少女,約莫二八年華,肌膚白皙似玉,一身長裙蓬松拖地卻不沾半點塵埃,兩只眼簾微垂,彬彬有禮,落落大方。
“姑娘可能是找錯地方了。”林棄臉不紅心不跳,“這里沒有一個叫林棄的。”
“多謝。”少女目光輕移,剛好與林棄平視,流露出笑意。
拂袖,轉(zhuǎn)身而去。
側(cè)目望去,楊生領(lǐng)著黑壓壓一群人,已經(jīng)等候在巷子口。
少女輕嘆一聲,隨楊生一行人離去。
灶塘里柴火正旺,宣紙上筆觸逐漸歸于平穩(wěn)。
一張圓桌,三人相對而坐。
白萱萱不挑食,卻吃得很慢,皓齒薄唇輕啟,好似要把每一顆米粒都嘗出滋味來。
林棄夾了一塊肉放入碗中,白萱萱看了他一眼,沒有言語。
注意到王九兒神色,林棄也趕緊跟她夾了一塊。
“無事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王九兒輕哼了一聲。
“我要說,我壓根就沒見過她,你們信嗎?”林棄道。
“信……”王九兒瞪了林棄一眼,“信你個大頭鬼!”
林棄啞然,埋頭吃飯。
“飽了。”白萱萱放下都沒怎么動過的飯菜。
王九兒幾口將大半碗飯送下肚,一手奪過林棄手中碗筷就往灶房走去。
“我還沒吃夠……”
目光對上王九兒那要殺人的眼,林棄將后半話咽下肚子。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林棄一拍大腿,站起身就往外走,卻不想,一回頭王九兒已經(jīng)跟在了身后,白萱萱臉頰微紅,但也是一副隨時出門的樣子。
輾轉(zhuǎn)一圈,楊生的酒肆閉門歇業(yè),林棄三人來到宅院前。
正門大開,很多仆人正忙前忙后。
“往后你們兩口子可不要再翻墻頭了啊!”楊生從一旁走來,“公主本人介不介意我不知道,若是讓昆侖宮知道了,足以關(guān)你們個幾百年了。”
王九兒面紅耳赤,躲在林棄身后不說話。
林棄目光往里瞟了一眼,看到先前的少女正端坐在案桌前,擺弄之前他放在上面的銀杏樹葉。
“她準(zhǔn)備待多久?”林棄問道。
“看你。”楊生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掏出酒壺,想了想又放下了。
林棄回過頭,發(fā)現(xiàn)二女眼神不善,連忙舉手投降:“我真不認(rèn)識她。”
見二女不信,林棄道:“要不我去與她當(dāng)面對質(zhì)?”
不料二女一副“任君表演”的架勢,林棄反而心虛起來。
轉(zhuǎn)頭看向楊生,楊生正嗅著壺口酒氣,自我陶醉。
“公主平易近人,你要去便去。”楊生給了一個似是而非的回答。
林棄熱血上心頭,轉(zhuǎn)身跨過門檻,走了進(jìn)去。
來往仆人絡(luò)繹不絕,不大的宅院,更是隱藏了眾多渡劫境氣息,但對于林棄的進(jìn)入,同樣是無動于衷。
王九兒、白萱萱緊隨其后。
林棄抬眼看向院中銀杏,僅剩的十片葉子隨風(fēng)搖曳,沙沙作響。
“昆侖宮深處也有一棵銀杏。”少女公主來到三人跟前,目光同樣落到銀杏古木上,“千年前,其中一株幼苗被夫子親手移栽至此,從此這兩棵雙生木便只能隔著整個昆侖遙遙相望。”
“心意相通,縱使相隔萬千山河,也無法將其分開。”白萱萱喃喃道。
少女公主輕笑,目光在三人臉上流轉(zhuǎn)。
“能不分開,自然是不分開為好,古往今來那么多文人雅客贊頌多愁與離別,不就是一籮筐思而不得的屁話。”林棄伸出手指輕彈了一下白萱萱額頭。
白萱萱一愣,感受著額頭傳來的觸感,臉頰一紅,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少女公主啞然失笑,目光穿過三人,與門口的楊生相會。
楊生躬身行禮,一拍手掌,宅院中忙碌的仆人紛紛停下手中動作,如魚貫出,離開宅院。
“吱呀”一聲,宅院大門關(guān)上,恢復(fù)平靜。
少女公主回到案桌前,研墨提筆,不多時一個占滿整張宣紙的“棄”字出現(xiàn)在幾人眼前。
“這是我的本命符。”少女公主道。
林棄沉默不語。
少女公主沒有在意林棄臉上細(xì)微的表情變化,而是看向其身邊的白萱萱。
“你的本命符是哪個字?”少女公主道。
清風(fēng)拂面,一片銀杏葉隨風(fēng)飄落。
白萱萱伸手,葉片端端正正落入其掌心。
看著葉片上縱橫交錯的紋理,白萱萱眼眸輕垂,陷入沉吟。
少女公主也不急,靜靜等著。
與此同時,整個極北凍土一片死寂。
無數(shù)目光聚集在這個偏僻的宅院,落到兩名芊芊少女身上。
楊生靠著宅院墻壁,無數(shù)次想要把酒壺靠近已經(jīng)開裂的嘴唇,喝個酣暢淋漓,但腦海里卻一直浮現(xiàn)出那個此時此刻無論如何也無法出現(xiàn)在昆侖界的紅色身影。
當(dāng)時的她去而復(fù)返,就因為他帶林棄喝酒,而被暴揍了一頓。
現(xiàn)在想起來琵琶骨還隱隱作痛。
圣墟山,藏書閣。
楊開泰仍站在中央,楊浣坐在門檻,目光悠遠(yuǎn),穿過茫茫凍土,落到凍土邊緣那座城一個偏僻的古老房間。
陳伊人臥在躺椅上,身邊是冒著熱氣的茶水。
“你不要用這種目光看我。”陳伊人開口道,“她不管選哪個字,都是她自己的選擇,我無權(quán)干涉,也干涉不了。”
“當(dāng)初你懷上萱萱,遇到夫子的時候,你就應(yīng)該明白的。”
宅院中。
白萱萱面色凝重,血色開始從白皙的肌膚上流逝,隨后變得慘白,眉宇之間出現(xiàn)痛苦之色。
“萱萱的本命符是什么還需要向你匯報不成?”林棄不悅道,“就算你是昆侖公主,也不能如此霸道。”
林棄轉(zhuǎn)身就要拉起白萱萱離開。
見白萱萱沒有動彈,林棄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當(dāng)即就將其抱起向外面大步走去。
“相公……”
一張口,有血絲從嘴角滲出。
“不要說話。”
林棄面無表情,一腳踢開院門,在楊生詫異的目光中,消失在街道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