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壘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和濃濃不甘心的話語,在宋旦旦的心頭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臉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間的凝固。
求助!
宋旦旦下意識地,用眼角的余光飛快地掃過院子里其他人。
何炯正低頭和霸圖說著什么,似乎在指導他如何處理食材。
大華……嗯,大華正專注地看著鍋里的肉,眼神里充滿了對美食的純粹向往,顯然沒注意到這邊微妙的氣氛。
蘇云……
蘇云正不緊不慢地清洗著案板上的蔥姜,側臉線條利落,神情專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但宋旦旦知道,他肯定聽到了。
這小子,精著呢。
指望他解圍?
宋旦旦嘴角抽了抽,感覺壓力更大了。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那標志性的、看上去無比真誠熱情的笑容,轉向黃壘。
“哎呀,黃老師,瞧您說的!”
她語氣輕松,帶著點嗔怪,仿佛黃壘剛才只是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都一樣,都一樣!”
她擺了擺手,動作幅度不大,卻透著一股“這事兒翻篇了”的意味。
“誰做不一樣吃嘛!”
“再說了,”她話鋒一轉,巧妙地將重點轉移,“我這次來啊,主要就是想跟大家聚聚,聊聊天,咱們這不好久沒見了嗎?”
“吃什么,誰做,那都是次要的!”
這話術,滴水不漏。
既給了黃壘面子,沒有直接拒絕,又明確表達了“別再糾結誰做飯”的態度。
潛臺詞就是:您老歇著吧,別折騰了。
然而——
黃壘是誰?
是那個屢敗屢戰,屢戰屢敗,但從不輕易承認自己“不行”的黃大廚!
宋旦旦這番在他聽來“善解人意”又“充滿理解”的話,非但沒讓他打退堂鼓,反而像是給他打了一針強心劑!
他一聽這話,眼睛噌地就亮了!
對啊!
長英說得對!
誰做不一樣!
她主要目的是來聊天聚會的!
但這并不妨礙她“順便”嘗嘗我的手藝啊!
她剛才還說了“相信我的廚藝”呢!
這……這不就是個絕佳的機會嗎?!
只要我態度再誠懇一點,理由再充分一點……
黃壘的腦海中,已經開始自動播放自己力排眾議。
重掌大勺,用一鍋香噴噴的豆角燉肉征服所有人,挽回顏面,再創輝煌的幻想大片!
那點被導演壓制的不快,那點被蘇云擠兌的憤懣,似乎都在這美好的幻想中煙消云散了!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剛才的試探和不甘,變成了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期待。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里帶著一種“你看,這不就巧了嗎”的雀躍。
“哎呀!長英你真是我的知己啊!”
他一拍大腿,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既然你都這么說了……”
“那要不……還是我來吧?”
他搓著手,眼神發亮地看著宋旦旦,語氣充滿了“舍我其誰”的自信。
“正好!我這身體啊,醫生也說了,得多活動活動!老坐著不行!”
“做個飯,就當是活動筋骨了!”
“而且,”他加重了語氣,試圖增加說服力,“你不是想嘗嘗我的手藝嗎?這機會難得啊!”
“我保證!這次絕對讓你吃得滿意!”
他信誓旦旦,就差拍胸脯立軍令狀了。
這話一出口……
院子里正在流動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剛剛還算融洽的氣氛,陡然變得……極其微妙。
何炯猛地抬起頭,看向黃壘,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嘴角甚至還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心里哀嚎:我的黃老師喂!您怎么就聽不懂呢?!
大華終于從對肉的幻想中回過神來,他看看一臉興奮的黃壘,又看看表情明顯不對的宋旦旦和何炯,再看看那邊依舊淡定的蘇云,滿臉寫著大大的問號。
“黃老師……要做飯?”他小聲問旁邊的何炯。
何炯沒回答,只是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正在切蔥花的蘇云,手上動作微微一頓,刀刃在案板上停滯了零點幾秒。
他抬起眼,那清冷的目光掃過黃壘亢奮的臉,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帶著點看戲的玩味。
而首當其沖的宋旦旦……
她臉上的笑容,已經快要碎裂了。
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無奈、尷尬,還有一絲“我該怎么辦”的崩潰表情。
她真是……萬萬沒想到啊!
自己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黃老師居然還能理解成“鼓勵他下廚”?!
這腦回路……是經歷了什么奇特的九曲十八彎?!
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寂靜后,如同火山噴發般炸裂開來!
【??????】
【我沒聽錯吧?黃老師還要上?!】
【旦旦姐: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黃老師是真聽不懂人話啊!】
【旦旦姐的潛臺詞明明是:求你別做!放過我吧!】
【社交牛逼癥還是社交障礙癥?我已經分不清了!】
【黃老師的理解能力,堪稱蘑菇屋未解之謎!】
【何老師的表情管理已經下線了哈哈哈哈!】
【蘇神:我就靜靜地看著你表演。】
【心疼旦旦姐,遇上這么個鍥而不舍的廚子!】
宋旦旦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再說“不用麻煩”,黃老師會不會理解成“你太客氣了”?
再說“身體要緊”,黃老師會不會又開始現場表演“我很健康”?
直接拒絕?
那太傷人了,也太不符合她的行事風格了。
怎么辦?
誰來救救我?!
宋旦旦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個氣定神閑的身影。
蘇云!
救命啊!
仿佛是接收到了宋旦旦那無聲的求救信號。
一直作壁上觀的蘇云,終于放下了手中的蔥段。
他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
“黃老師。”
他先是叫了一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黃壘正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聽到蘇云叫他,還以為蘇云也要“支持”他,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轉過頭。
蘇云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黃壘身上,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
“我看您剛才一直咳嗽,臉色也不太好。”
又是這句!
黃壘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蘇云繼續說道,語氣十分誠懇:
“這廚房油煙重,本來就對呼吸道不好。”
“您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這么勞心勞力地做飯,萬一再加重了病情,那多不好。”
“丹丹姐和霸圖遠道而來,咱們總不能讓他們看著您帶病操勞吧?”
他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合情合理。
既點出了黃壘的“病根”,又把“為客人著想”的大旗扯了出來。
聽上去,完全是為了黃壘的健康和客人的感受考慮。
然而——
這在黃壘聽來,就是赤裸裸的阻撓!
又是拿“身體不好”說事!
又是蘇云這小子!
他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竄了起來!
剛才被宋旦旦“安撫”下去的那點不甘和委屈,瞬間又被點燃了!
“誰說我身體不好了?!”
黃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幾乎是跳了起來!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為了證明自己“好得很”,甚至開始在原地做起了拉伸動作!
左伸展!右伸展!
擴胸運動!
原地高抬腿!
動作幅度之大,表情之認真,仿佛下一秒就要參加奧運會。
“你看!你看!”
他一邊活動,一邊大聲反駁,氣息似乎還有點不穩,但氣勢很足。
“我好得很!一點事都沒有!”
“醫生都說了,讓我多活動活動!促進恢復!”
“做個飯,正好算活動筋骨!出出汗對身體更好!”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抓住了真理。
“再說了!”他停下動作,目光灼灼地看向宋旦旦,又掃了一眼蘇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調。
“長英想吃我做的呢!”
“我怎么能讓她失望呢?!”
他這番“力證清白”的表演,讓在場的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何炯捂住了臉,不忍再看。
大華張大了嘴巴,滿臉的不可思議。
宋旦旦更是徹底無語了。
她看著黃壘那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還有那努力證明自己“很行”的樣子,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黃老師,您這是何苦呢?
她嘆了口氣,只能硬著頭皮,再次嘗試勸阻。
“黃老師,蘇云說得對。”
她語氣盡量放緩,帶著長輩般的溫和。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真不用這么辛苦。”
“您的心意我們都領了,真的。”
“您還是先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最重要。”
她試圖用“關心”來軟化黃壘的堅持。
然而,黃壘此刻已經進入了一種“我必須證明自己”的執念狀態,宋旦旦的溫言軟語,根本無法動搖他。
就在黃壘準備再次開口反駁,強調自己“完全可以”的時候。
蘇云那清冷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再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委婉的“關心”,而是直接戳向了最痛的點。
“萬一……”
蘇云的目光淡淡地掃過黃壘,又轉向一臉無奈的宋旦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您這手藝一時不穩……”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每個字都像是敲在黃壘的神經上。
“又讓丹丹姐吃壞了肚子怎么辦?”
!!!
這話一出,簡直是往黃壘正在噴火的心口上,又狠狠地澆了一勺油!
殺人誅心!
誅心啊!
黃壘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煮熟的螃蟹,連脖子都紅了!
眼睛瞪得溜圓,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地盯著蘇云!
那眼神,恨不得把蘇云生吞活剝了!
蘇云卻仿佛沒看到他要吃人的目光,繼續不緊不慢地,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語氣說道:
“總不能讓丹丹姐連續三次來蘑菇屋……”
他微微停頓,給了眾人一個緩沖的時間。
“三次都體驗一把‘舌尖上的風險’吧?”
“這傳出去,對咱們蘑菇屋的名聲也不好,您說對吧,黃老師?”
最后那句“黃老師”,簡直是神來之筆。
又把“為集體著想”的大旗給扯過來了!
黃壘氣得渾身發抖!
他指著蘇云,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你……”
他感覺自己快要氣炸了!
這小子!
太損了!
太毒了!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臥槽!臥槽!蘇神殺瘋了!】
【三連毒擊!哈哈哈哈哈哈!】
【黃老師:你禮貌嗎?!】
【舊事重提!反復鞭尸!蘇神筍到家了!】
【這畫面太美我不敢看!黃老師的血壓還好嗎?】
【論懟人,我只服蘇神!精準打擊,刀刀見血!】
【丹丹姐:感謝蘇神救我狗命!】
【何老師:快!快來人控場啊!】
眼看著黃壘就要壓抑不住怒火,現場的沖突一觸即發!
何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剛想上前說點什么和稀泥。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咳咳咳!”
院子角落的擴音喇叭里,再次傳來了導演那清晰、威嚴,且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干咳聲!
這咳嗽聲,如同救命的鐘聲,瞬間打破了院子里劍拔弩張的氣氛!
“黃老師!”
導演的聲音通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語氣比上一次更加嚴肅。
“身體為重!”
“蘇云說得有道理!”
導演直接站隊了!
“豆角燉肉的事情,就交給蘇云負責!”
“您今天的主要任務,就是好好休息,陪丹丹姐和霸圖聊聊天!”
“廚房的事情,就不要再操心了!”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不留絲毫余地!
直接剝奪了黃壘最后一絲幻想!
黃壘像是被瞬間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剛剛還挺得筆直的腰板,一下子垮了下來。
他指著蘇云的手,也無力地垂落。
臉上那憤怒的紅色,漸漸褪去,變成了灰白。
眼神里的火焰熄滅了,只剩下無盡的憋屈、不甘,還有深深的挫敗感。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完了。
徹底沒機會了。
連導演都明確發話了。
他還能怎么樣?
他默默地轉過身,不再看蘇云,也不再看宋旦旦,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到院子角落的那把椅子旁。
“砰”地一聲坐下。
那動作,帶著一股生無可戀的頹然。
他拿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也不管味道如何,仰頭就灌了下去。
仿佛只有這冰涼的茶水,才能澆滅他心頭那無處發泄的怒火和委屈。
院子里,終于恢復了“和平”。
何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差點虛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