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劍砍在了叱列長叉的身上。
高殷揮舞的力道并不重，只是將他的朝服割出一條狹長的印子來，絳色的紗質(zhì)單衣被割為兩條紅袖，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以及帶著傷痕的身體來。
叱列長叉沒想到目標(biāo)居然是自己，大驚之下，手下意識地去摸腰間，高殷和娥永樂等人見狀，眼睛都直了起來，娥永樂充滿了敵意，而高殷更多是譏諷神色：“叱列卿遇襲，是想要拔劍了？好啊，就用朕手上的這把吧！”
說著，將手中的短劍轉(zhuǎn)向，把柄遞了過去。
上面像是有著劇毒，將叱列長叉逼得連連退后，甚至撞倒了數(shù)名同僚，他驚慌失措地跪下，不斷磕頭討?zhàn)垼骸爸磷鹞饝蜓裕∥饝蜓裕 ?/p>
“我沒在跟你開玩笑。”
高殷伸出腳，將那顆皮球一樣不斷彈動的頭顱踩住了。
就和剛剛一樣，力道并不輕，但帝王的威勢凌駕于他的尊嚴(yán)之上，使得他輕輕抬首就能掙脫羞辱，他卻不敢亂動，唯恐至尊的玉足從他腦袋上滑落，被至尊視為反逆的象征。
從足上傳來的力道沒有變得更深，讓叱列長叉忍不住松了口氣，直為自己沒有讓至尊繼續(xù)生氣而喜悅。
忍耐，無論多厭惡，此刻都要忍住，這個小皇帝……！
高殷抬起手指，短劍在他的指間旋轉(zhuǎn)，像是在尋找著下一個犧牲品：
“誰還想殺了彌勒？大可來我手中取走此劍。”
“或是想殺旁人，亦可由此取刃！”
高殷嘴上說著任臣自為，心眼已經(jīng)提吊起來，只覺得腳下化作一片泥潭沼澤，自己正慢慢陷進(jìn)去。
他做好了準(zhǔn)備，若真有人敢上來碰這把匕首……那便將晉陽的將領(lǐng)，全部殺死……！
高睿默然不語，現(xiàn)在不是他出頭的時候，即便能解至尊一時之圍，卻會讓自己惹上一身騷。
他的目光尋上了說話最有分量的男人，見他望過來，段韶下意識地想退避，很快也反應(yīng)過來：有什么用呢？
總是要表明立場的，不表明也是一種表明了。
段韶微微嘆了口氣，向著至尊施禮：“眾將一時激切，冒犯至尊天威，實(shí)是死罪！懇請重罰！”
段韶的開口，給許多人指引了方向，他們賭咒發(fā)誓：“斷無不忠之心！”
高殷的威懾打在了棉花上。
這個場景，看起來是高殷占優(yōu)，眾臣都拜服高殷的氣勢，不敢直面他的鋒芒，但離開了這里，他們便會迅速地調(diào)整心態(tài)：廢話，誰會在皇威熾盛的朝堂上，諸多禁衛(wèi)的刀兵前，毫無道理的跟皇帝對著干呢？那不是存心找死么？
可宇文邕的出身，真的讓他們?nèi)绱搜什幌逻@口氣嗎？肯定不是，只不過想借著攻擊宇文邕的由頭，扛著政治正確的大旗來反對高殷而已，就像當(dāng)初元旦時，賀拔仁以關(guān)心婁昭君為名義給高殷上眼藥，是一個道理。
而沒有一個領(lǐng)頭的人物，高殷也不能真的下手去大力懲罰周超等人，他們雖然殿前失儀，但到底未曾犯下大錯，這個時候以殿前失儀治他們的罪，即便治得合理、應(yīng)當(dāng)，也會生出額外的紛怨來，認(rèn)為高殷是在故意針對他們。
就好像一個官員給一個罪犯判刑，判決十分適宜，但若是被爆出官員年輕時被罪犯欺凌、追求過罪犯的妻子而失敗等流言，那么官員的風(fēng)評必然下降。
不是什么事都能靠自己坐著正就沒有問題的，謠言攻擊的就是最脆弱、最顯人性之惡的地方。
對高殷而言，他和晉陽最脆弱的地方就是互相不信賴。從高澄時代，君主就無法壓服這些老將，到了高殷更是矮了一大輩，對晉陽諸將而言，經(jīng)濟(jì)收益和軍事地位不斷被打壓，逐漸有被替代的風(fēng)險了，而且斛律金、賀拔仁的冤屈，還在宣德殿中陰魂不散呢！
他們口口聲聲說忠，但這忠不能信賴一毫半分，因此高睿才用眼神示意段韶出馬，此時的段韶是鏈接雙方的重要橋梁。
段韶能做什么？他是晉陽最大的勛貴，還是兩代至尊的拉攏對象，只要不是想做皇帝，能做的也只有不得罪任何一方，和稀泥了事。
因此他開口，就是給胡來的將領(lǐng)們定性，類似于父母教訓(xùn)孩子的“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將領(lǐng)們知道這不是段韶的真態(tài)度，而又隱約給了高殷一個臺階下，高殷只要順著說一句“算了算了”，這件事就過去了，真可謂成全雙方，做足了體面。
可高殷不甘心。
這樣鬧事，到頭來還不敢真懲處他們？還要安撫、拉攏，最后向他們妥協(xié)？那自己辛辛苦苦打的仗，都是為了什么？！接下來又該如何改革？
抓不到真正的推手，拿這些小卒子開刀又顯得刻薄，最終事情就這么平息了，高殷的處境無人理解，在晉陽人的口中，最終只會留下“新君朝堂開會被懟”和“新君發(fā)怒侮辱臣下”的刻意宣傳，敗壞他的形象。
洋子！高洋，高洋啊！！！
“至尊……”
沉默是此刻唯一的奏樂，無數(shù)的人心暗鬼在晉陽宮內(nèi)翻涌，軍權(quán)希望上桌吃飯，皇權(quán)想要它排隊(duì)就餐，雙方展開無聲的較量。見高殷沉默，臣下面面相覷，叱列長叉被踩著腦袋，暫且不敢有異心，但最蔑視高殷的將領(lǐng)已經(jīng)在心里想了：平原王都已經(jīng)給了臺階，您就順坡下去啊！
莫非真要在此時和我們鬧將起來嗎？他在內(nèi)心嗤了一聲，別逗了，正因?yàn)椴桓液臀覀凈[，所以自高王以降的君王，都不得不容忍我們啊！
你一個漢儒小子，仗著運(yùn)氣好才做了這個皇帝，憑什么在這里耀武揚(yáng)威啊？沒有我們浴血奮戰(zhàn)，為高王牽馬執(zhí)蹬，你還能在這兒做這乖張樣嗎？！
我呸！
將領(lǐng)們的面容變得更加虔誠，生怕心里的話被高殷所感知，望著一群高壯的漢子順從的樣子，高殷居然覺得自己和宇文邕沒有區(qū)別。
都是身在敵營，都要拼死求存。
“啊啊啊……”
他忍不住抬起頭，雙眸流下兩行清淚，這可著實(shí)讓段韶和娥永樂等人吃了一驚。
“趙道德呢？趙道德何在？！！”
高殷聲音帶著哭腔，更像是個孩子了，趙道德慌忙出列，回應(yīng)著：“臣在！”
“胡人不受我命，奈何？”
趙道德無語凝噎，他聽過這話，那時候還是先帝問的——“黑獺不受我命，奈何？”
先不提這是否對先帝的拙劣模仿，至少趙道德已經(jīng)知道了要如何回答，正欲開口，已有人搶先回應(yīng)。
“臣得三千騎，請就長安擒之以來！”
趙道德看過去，眼前頓時一黑，說話之人乃是蘭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