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武官賞玩過厲,一個不慎,將皮球踢飛得遠遠的,宛如炮彈一般向著韓晉明飛去。
雖然有旁人提醒,但韓晉明心不在焉,等到他發現、想要匆忙退避時已經來不及了,他的臉結結實實地挨了一球。
更倒霉的是,他是靠在樹上的,這一球把他的腦袋向后撞去,宛如有人狠狠一推,后腦撞在樹上,韓晉明眼前頓時一黑,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東、東萊公!”
旁人大喝將他扶起,卻見至尊立刻站起來:“不要亂動他!”
至尊手持團扇,朝這邊舉過來,用權力下了一個定身咒,有人不愿受這魔力,仍反駁著:“可是東萊公……”
“朕知道!所以才讓你們不要動!”
高殷厲聲正喝:“他撞到的是后腦,這是身體的重要部位,你們隨便亂碰,只怕一個不慎,令他腦死而亡!”
“即便未死,若搬動時磕磕碰碰,則精神錯亂,或手腳經脈失調,也未可知矣!”
見高殷說得言之鑿鑿,眾臣立刻噤聲,靜靜等候著至尊處理。
好在自從高殷創立了醫班后,往往會安排兩個班在身邊待命,畢竟病不知道會從何時來。遠的就不提了,就在北齊,六朝老臣張耀在上朝時就突發疾病暈厥,十天后就去世了,高湛這家伙也是爽著爽著突發疾病駕崩,徐之才沒趕回來醫治,否則高湛還能多茍一段時間。
雖然高殷還算年輕,但也要注意身體的調養,特別是在這種大型的武事活動中,醫生的存在不僅能及時提供醫療救護,還能反過來推廣醫道,提高醫生的地位,在這種時候就派上了大用場。
韓晉明身邊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幾名身穿白衣的醫者上前,先是診斷他的傷勢,然后小心翼翼地攙扶著韓晉明的肩背、腹臀、下肢,把他放在擔架上,有條不紊地帶去一旁的醫療營帳中進行救護。
眾臣忍不住松了口氣,在場多是武將,慣會殺人,不會救人,在死亡面前,天子與庶民是同等的渺小。
天子的當機立斷,還有及時妥善的救助行為,讓某些人產生了一絲羞愧,事到臨頭,他們還沒有一個小子來得鎮定。
若僅此自責還好,一旦為了推脫,而想著“畢竟他是天子”,就已在心中種下敬畏的種子,只待合適的時機開花結果。
另有一些人的看法不同,他們在意的,是高殷所創制的醫官制度。
實際上醫生在戰國時期地位都不算低,有名的醫生由于可以服務國君,也會獲得國君的厚禮優待,甚至秦始皇焚書坑儒,由于醫藥之術可以保證健康,與追求長生聯系在了一塊,因此醫術便不在被坑的范圍內,好險躲過一劫。
而到了漢朝之時,由于獨尊儒術,使得醫學的地位有所下降,魏晉時期士族子弟重視養生與嗑藥技術的同時,又失卻了醫者普度眾生的本心,只將其當做自用和邀功請賞的本領,甚至幫助君王殘害人命、游戲取樂,比如宋后廢帝劉昱就很擅長診斷,經常診斷胎兒的性別,然后剖孕婦肚來確認。
這也使得醫生這一職業,在兩晉南北朝是徹底的扭曲了,醫官以醫官的本事獲得寵信,卻不給予醫職,而是給朝廷的正經仕職,不僅繼續敗壞了醫生的地位,而且本質上來說也和恩倖毫無區別,治人之術不能代替治國之術。
這種亂象不僅會攪亂政治,而且還阻礙醫術的發展,也是高殷要改革的方向之一,因此于這一方面,高殷并不強求徐之才等有名的醫官來總理醫事,而是更傾向于從社會底層中有口碑的醫者以及有意向的百姓里招募,讓醫官成為一門純粹的學科,雖然將來可能會被后繼者所改變,但至少現在,高殷希望他們成為較干凈的技術官員,為自己所用。
這樣的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從稷山之戰起,這群醫官就發揮了不小的作用,在戰場上將輕中傷乃至重傷的士兵救回一條命,由此在天策府內部,產生了一股對醫生基本的敬重。
說到底,能夠給他人帶來良好服務的職業,總是能獲得他人的尊敬。
放在晉陽中,就是讓底層的士兵也能享受到基本的醫療服務,這其實是非常難得的,像韓晉明、叱列長叉乃至周超這類勛貴子弟,都有自己的醫官和部下侍奉,然而底層士兵是沒有的!
即便有,也遠遠排不上號,東魏連軍紀都不是很有,何況是這些人權標配?
因此朝醫學的實用方向進行發展,對高殷聲望的裨益也是極為巨大的,鑒于這個時代的醫學地位,高殷的這個行為很容易就能被理解為體恤士兵,關愛他們的身體和生命,同時也是一個讓士兵們體會到至尊恩寵的一個強而有力的手段,在傷心以及身體病痛的時候,受到的關愛與照顧而產生的感激之情,是平時的兩倍以上。
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就是這個道理。
明面上的賞賜與褒獎,與暗地里的醫學發展并應用于戰場,都是對晉陽勛貴自下而上的攻略,是對他們統治基礎的釜底抽薪。他們能跳、能給高家挑事,無非是因為他們作為齊國高端軍力的代表,能替晉陽的軍人傳達民意,繼而竊取為自身的話語權。
可若是高殷比他們還要能撫慰晉陽軍心民心,給予龐大的中下層軍官兵士以前途、待遇和安全的保障,那么這些軍官就不需要額外的代言人,甚至他們本身就有了取代勛貴,成為新君拱衛者的可能,舊的勛貴頓時變成了冗雜程序里多余的中間商,只要上下都意識到有他們還更加礙事,這一瞬間,就是他們政治生命的死期。
宋繪、薛香、韋道諧等人冷汗津津,古人善于以小見大,從禮儀制度的改變就能推測出君王政治理想的轉折,原本高殷安排醫官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舉動,畢竟他的伯父文襄皇帝若能得到及時救治,也許也能活著,其父天保皇帝若注意養生,也未必僅在位十年。
但若聯系上今日,褒賞底層軍官的舉動,就頗有些溫水煮青蛙的暗算之感了。這是一筆不小的支出,畢竟是扶持起一個龐大的產業,服務的對象也是數以萬計的軍隊士兵,在能夠將這些成本轉嫁給軍士自己和百姓時,能減少一分統治軍隊的成本,就應該減少一分,這樣君王自己就能省出更多的錢糧來贖買勛貴們的人心,以及自己用于享樂。
因為花了錢,所以會有相應的回報,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哪怕晉陽勛貴們已經洞悉了,也根本無法阻止。誰敢上書說不要組建醫官來服務軍士,這一旦被抖漏出去,早晚被人打黑槍。
他們也不能做這種事情,不僅開銷巨大,而且還有著收買人心的嫌疑,也只有皇家有足夠的資源和地位,去進行這種工程,唯一阻止帝王的,只有他們愿不愿意讓利于民的心,某種意義上,這正是有擔當的君王所能做出來的政舉——放棄一定的個人享受,合理的分配社會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