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叱列長叉,參見陛下!”
叱列長叉穩步進殿,抱拳躬身,聲音洪亮:“陛下龍顏英毅,風姿宛若先帝,今日親臨晉陽乃是三軍之幸,亦令臣等不勝欣喜。”
“如今天已入春,然偶有涼寒,萬望陛下為國珍重,以圣體安康為要。”
高殷微微挑眉:“呵……將軍有心了。”
他招招手,馬上就有人取來酒盞,待高殷親手倒畢,就端來叱干長叉面前。
叱列長叉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捧起:“謝陛下賜酒!”
言罷,一飲而盡,高殷不斷拍手:“將軍海量!想必在沙場上,也是如此氣魄!”
叱列長叉面上顯出一抹羞澀,高殷又與他閑聊了幾句,賜了些東西,便讓他退下去了。
“這將怎么樣?”
高殷一邊飲酒,一邊同高睿說著:“趙郡王久守晉陽,想是知曉諸將根底,不妨為朕試言之。”
從進城后,高殷對高睿的禮節就恢復到了晚輩對長輩之禮,也不再叫他的小字,而是呼以尊敬的王號。
高睿呵呵笑著:“叱列長叉出身豪門,沒什么專長,勇武智略也不如其侄,不過任官倒還算清廉,在晉陽頗有聲望。”
“這倒是新奇。”
貪得少些的官員,在晉陽就算是清官了。
這也和晉陽的軍隊獨立化有關,當初許多人都是自帶部曲投奔高歡的,既得到了這些人的效忠,又要一定程度上負責他們的身家,畢竟誰發錢,誰就是恩主,而叱列長叉能夠不貪,正是因為其家巨富。
叱列平的家族主要在代郡西部活動,世代為恒州西部敕勒的酋帥,破六韓拔陵反叛時,叱列平帶著家族部曲入場開殺,是魏末亂局中諸多脫穎而出的小軍頭之一。
不過哪怕北魏不亂,叱列氏也是在北魏朝廷極有地位的敕勒貴族,論起門閥,并不輸給斛律氏和段氏。
叱列平的叔父叱列延慶還在魏收所作的《魏書》中有傳,從曾祖輩起就世襲臨江伯至今,延慶和他的父親都在洛陽做過武官,這也是北魏的老傳統了,讓貴族子弟們在京城待幾年,和皇帝培養培養感情,之后放出去在外地做官,維護統治。
后來叱列延慶隨爾朱榮入洛,又娶了爾朱世隆的姐姐,和爾朱世隆并為爾朱榮的親信和爪牙,在爾朱榮死后又追隨了爾朱兆,韓陵之戰時揍高歡的人里就有叱列延慶,在爾朱兆失敗后歸降高歡,高歡也就忍了他一手。
結果元修和高歡發生矛盾,謀劃著西入關中,叱列延慶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這下歡子再也忍不了了,進入洛陽把叱列延慶誅殺。
即便如此,從另一件事情,也可以一窺叱列家族仍舊熾手可熱的地位:雖然延慶被殺,但與叱列氏同根同源的叱列伏龜(姓叱列伏,單名龜)依然受到東魏大丞相高歡的寵信,加位大都督。
不僅如此,十年后的沙苑之戰,叱列伏龜兵敗投降宇文泰,宇文泰以其家為豪門,親自解開束縛,禮待有加,還把宇文護的姐妹嫁給了叱列伏龜,如今其子叱列伏椿已經官拜車騎大將軍,是宇文護的外甥。
因此雖然比不上斛律氏、段氏那樣親近高氏皇權,但叱列氏在晉陽也是一支實力派,在兩國都混得極開,只能說沒有時運,吃不到雞,但假使風云變幻,問鼎國權也未嘗不可。
在晉陽諸多高門大將凋零或隱遁的現在,由叱列平出面,收拾晉陽諸將的人心并不意外,許多小將也以叱列平為首,使他在晉陽的話語權愈發重了。
“其兄卷入賀拔之亂,因而伏誅,心中難免有怨,只恐不易收服。”
高殷手指輕點桌案,高睿知道要獻策了,想了想:“不若把延慶的兒孫帶來晉陽,敲打一番。”
說來也是搞笑,爾朱氏死傷慘重,但叱列延慶的妻子爾朱元靜還在鄴城活得好好的,照顧著她和延慶的兩個兒子,如今也已經六十九歲了,兩個兒子也到了中年,倒是孫子輩和高殷正年紀相當。
“敲打倒不必了,可以適當地用一用,不過效果怕是不太好。”
高殷笑得勉強,因為他的祖父高歡除了在漢大幫內部猛錘河北士族,防止自己被取代外,于鮮卑族也要大力扶植自己的姻親,幫他們把叱列、賀拔等挑戰者壓下去,當初殺死叱列延慶,就有這么一份詭譎的心思在。
如今自己又把叱列平這支的繼承人叱列孝中也做掉了,這梁子就是結下了。雖然有著叱列孝中參與謀反這樣的完美借口,但殺就是殺,引起叱列氏的怨恨也是理所應當。
這時候再拉叱列延慶的兩個小子出來賣乖,不僅難以討好,還讓人覺得意圖明顯,甚至還會被人以為心虛控制不住局勢,懼怕晉陽的反彈,才要用這種辦法安撫叱列氏,倒使得他們反心更熾。
“因此,哪怕要用延慶之子,也要等到晉陽安頓以后,才有賜恩之效。這與朕讓常山王次子襲襄城王之爵,有異曲同工之妙。”
高睿微微錯愕,不由緩出冷汗,起身下拜:“臣不勝酒力,欲退堂休憩,還望至尊準許。”
“嗯。”
高殷也不為難他,讓他下去,高睿神色微動,忍不住說:“叱列氏在晉陽廣有人脈,亦有同族,貴于……長安,還望至尊慎重,謹防司馬消難之事。”
高殷沉默不語,剛剛的些許溫和氣氛已被一股冷風吹散,氛圍變得凝重、冷靜,明明火爐還在燒著,高睿卻覺得進了冰窟,寒意在體內不斷翻涌。
“此誠是肺腑之言啊,須拔。”
高殷轉過身體,看向高睿的眼神全然不似一名少年,倒像是一頭狼,算計著如何吃人噬骨。
自己見過這樣的眼神嗎?
高睿在腦海中不斷思索,回憶:似乎在太祖身上見過,但更暴戾些;在世宗身上也見過,但更傲慢些;在高祖的眼中更是見到不少,但沒有那縷得意,更多的是沉穩。
不知是不是君位都有這種魔力,激發出人主的本能,想起高殷近年來的變化,高睿內心十分復雜,他幾乎是看著一個溫厚寬和的儒生,一步步走到權力的孤高處,握住千萬人的生殺大權。
“朕不會讓高仲密、司馬消難之事再度發生。”
高殷起身,走下殿來:“不僅如此,朕還要把他們接回來,讓他們知道,大齊才是他們永遠的歸宿。”
高睿情不自禁地跪下,緊緊盯著高殷的腳趾,在他的念頭里,這已是佛祖的金身了,高殷的話也是圣王的指示。
不需要再想那么多了,從很久之前,高殷就已經是他的神明了。
修羅殺生,也是為了清潔污穢的人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