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漫卷似云,鼓點節奏分明,殺氣裹挾著樂曲推動全軍向晉陽挺進。
這懾人氣魄令人置身于嚴酷戰場上,晉陽兵為之失色,一旁圍觀的百姓更為不堪,兩股戰戰,幾欲先走,又恐臨兵鋒所向,難逾一步。
至尊在想什么?鄴中的軍隊又為何要如此?是要給他們晉陽一個下馬威么!
冰涼的恐怖貼在心臟上,讓晉陽兵馬大氣都不敢喘,仿佛他們不再是同國的友軍,而是齊帝的俘虜,順他的心意任人宰割。
勛貴們許久未曾感受如此凌厲的威壓了,即便天保在世,也是針對他們中的某個人,何曾像今日這般,鋒芒鋪天蓋地,將整個晉陽都籠罩其中?
一路上迎接的軍隊都被包容進了鄴中軍,惴惴不安地等候至尊賜予的命運。
來到郊外十里,高睿、段韶率領著剩下的軍隊在此等候。他們終于看到了許久未曾拜見的天顏,也知道高殷在高臺上安坐,但親眼所見,仍是震撼無比。
“來者不善啊……”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隨著至尊的車駕駛近,就連這些低語都被嚇成空塵。
從見到至尊車駕的那一刻開始,高睿等人便下馬跪拜,即便對方小自己許多,但身份階級的巨大差異,讓他們不得不服從帝室的威嚴。
高臺上的高殷和他們的差距比以往更加巨大,他們抬頭,只見高殷的面容隱藏在陽光之下,陽光就像是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強烈氣息,燃刺下臣的眼睛。
哪怕是就這么坐著,在空中總有亂風,若吹拂過猛,上邊的人身形晃動,一不小心就容易掉下來,先不說身體狀況如何,這對名望可是巨大的打擊,可謂是一次政治冒險。
冒險成功就會有巨大的收益,高殷的所作所為極力貼合那傳說中的佛王形象,搭配上高氏常有的那張華貴俊美的面龐,以及身為上位者所謂的無形的威壓,讓普通的鮮卑人,乃至一些勛貴都膽戰心驚,恐至尊真有神力,窺探到他們陰暗的內心。
為了掩蓋這種恐慌,他們不無惡意地想:至尊將要怎么下來呢?難道真的跟神仙一樣,飛下來嗎?
軍士駐足,車駕止步,音樂聲也止息了,只有清風在訴說著它身上的肅殺之氣。
要把高臺收回去嗎?那樣太丑陋了,不符合自己造勢的理念,也不能震撼這些笨蛋。
高殷拿起身旁的拂塵,下方的禪杖隨之輕動,跟隨的僧侶們發出低低的誦經聲,禮佛的或是不信佛的,此刻都忍不住吞咽口水,緊張起來。
侍臣急匆匆地擺上紅毯,將地面鋪得滿是殷紅,而后隸屬于百保鮮卑的軍士們下馬,這些以一當百的勇士,沒有用任何的器具,只是以奇怪的姿勢攢在一起。
“迎接圣駕!”
娥永樂一聲令下,各自用勁,勇士們身上的肌肉如充氣般怒漲,就這樣壘成一塊一塊,以奇異的陣型形成了人墻。
而后又是一組軍士,踩踏在同僚和他們的披肩上,下方的同伴堅實如地,雖然手臂已經互相勾搭成列,還會伸出手掌抓緊他們的小腿,讓第二層的人墻穩如磐石。
在晉陽人瞠目結舌的注視下,兩千百保鮮卑只用不到一刻的時間就迅速組建出一堵三層高的人墻,他們勾肩搭背,保持著俯沖的姿勢,惡狠狠地看著前方,厚實的背部層層疊疊的接近了高臺上的帝王。
高殷緩緩起身,像是平常那樣,可有了禁衛們的襯托,此刻的高殷顯得無比從容,仿佛這里就是他的王國。
這也的確是他的國土,娥永樂踩在一名軍士背上,伸出手:“至尊小心邁步。”
并不只有他伸以援手,在這座由人堆成的小山崖上,軍士們通過彎腰屈膝的程度,控制著距離、留出不同的空間,讓將領們有可以踩踏攀登的階梯,也讓至尊有下來的路徑。
每隔兩個階位,就會有一雙手伸出來攙扶至尊,高殷只需輕輕把手搭在上面,就能保持重心,安安穩穩地走下去,先是娥永樂,然后是爾朱致,接著是叱門駝,然后是綿云安國……
“有你們在,朕很安心。”
高殷笑著,邁出步子,每一步都踏得殷實。
武官們笑得羞澀,為自己參與了至尊的臨凡而感到榮幸。
底下的百姓目光都看直了,他們還是頭一次見到至尊這么夸張的舉止,雖然不是凌空而降,但這種方式所展現的對軍隊如臂驅使的控御力,更加讓晉陽人膽寒。
“我怎么覺著有點眼熟,之前好像看過。”
高延宗悄悄說了一聲,轉看四哥,見他不言語,甚至眼睛都不轉過來看自己,便在心中嘆了口氣。
自己才剛娶妻不久,就來了晉陽,讓他著實有些難受。
于是他又轉頭,問起一旁的宇文邕:“彌勒感覺如何?”
宇文邕目光灼灼,不想放過一絲瞻仰高殷光輝的機會,但安德王詢問,他又不得不回答,只得遺憾地收回目光:“侍奉圣君,實是下臣的天命。”
“唉,你也真是會說話!”
高延宗不知道為什么,心里總是對高殷的光耀感覺不自在,特別是自己站在高殷身后,對他的行為不說了如指掌,大概都能猜到,畢竟混得也很熟了。
眾人都對暴君的駕崩感到喜悅,唯獨高延宗反而格外懷念那個讓他在自己肚子上撒尿的男人。
高殷的腳尖點在紅毯上,身后的人墻便消散了,他們化作堅實的衛兵,簇擁著那幾名武官將領,集結在高殷的身后。
“須拔,好久不見。”
像是高殷仍在空中一樣,那抹背光的黑影在高睿眸中揮之不去。
本以為先帝駕崩,至尊難以繼承他的兇威,許久不見,自己對新君的忌憚也會日漸消散,再次相見,能做到不卑不亢。
然而見到高殷的出場的那一刻起,那種恐懼又浮現了出來,散發著寒氣,像是先帝就在自己身后,一同欣賞著這一幕。
那些有關利益的細碎邪念已經煙消云散了,此時的高睿雙目失神,他的靈魂游離神外,任眼前的至尊隨意揉搓:“至、至尊……”
“嗯。”
高殷伸出手,高睿不自覺地再次跪下,見那只手掌變得越來越大,像是遮天的巨幕,蓋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朕原諒你。不論你在想什么,朕都原諒你。”
高殷拍打他的腦袋,用著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細微聲音,低低地說著:“這個位子很難坐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先休息一段時間吧,今日,先陪朕飲些酒。”
至尊照日許久,身上帶著陽光的氣息,寒氣被至尊身上的溫暖所驅散,一股被理解的喜悅從高睿的胸懷間升騰而起,直沖大腦。
高睿鼻頭忽然一酸,忍不住抽噎,隨后化作無盡的哀傷和愧疚,逼迫著他承認自己的罪行。
是這個!他想要的就是這個!被人理解、被憐惜、被信任、被疼愛的……親情!
他之前在想些什么!天家,天家,仍是他的家啊!
“至尊……!”
高睿嚎啕大哭,抱著高殷的大腿開始流淚,高殷露出不忍的神色,將他抱在懷里,面上的慈悲若拓印下來,足以令后世呼作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