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延宗若是知道高殷這個想法,忠誠度起碼會掉個二十來點,此刻他只是感激地點了點頭,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很難說高延宗的哭泣是壞了氣氛,因為眾人紛紛笑了,氣氛略有些沉重,卻又容易開口,大家懷著同樣的心情,更有了一些親人間的羈絆。
高玉和高靜面面相覷,想著誰先開口,結果反而是高殷先開啟了話頭:“我最近都待在宮里,去天策府也是處理軍務,倒忘了過問元氏之事,不知如今他們怎樣了?”
其實元氏的處境高殷門兒清,他暫時不去管理,是還沒決定好元氏的歷史地位,畢竟洋子誅殺諸元,從客觀上也的確是為高家,還有漢人團體的未來做著謀劃,畢竟如果說什么樣的鮮卑勢力最正統,肯定就是元魏宗室這群前朝的遺老遺少,讓他們渡過了這段皇權的蟄伏期,將來沒準會死灰復燃,在新生的齊國四處作孽。
但若是失去他們,對此時的高齊也不是明智之舉,高氏畢竟還沒能純粹依靠漢人穩固天下,尚需鮮卑人的力量,而對元氏的處置很大程度上就是將來對晉陽的預演。
高殷在這個時間線上遇到的晉陽方面的反抗不比真實歷史上的大,一個原因就是他庇護了元魏宗室,讓人看到了他能寬容元氏的胸襟,也讓鮮卑勛貴的反撲少了些許殺意。
高殷這一問,高長恭立刻回答:“諸元如今已在府內安心生活,部分子弟入了府,做了府兵,通過考核成為旗兵的也不少,而女子里則有相當多的人出家,造月光王者等像,乃至聯絡其他信眾,意造月光寺。”
高殷哈哈大笑,顯得極為滿意:“如此,當從宮中撥一筆款項安置這些元氏女子,這月光寺,我就替她們建了吧。”
高長恭微微俯首:“至尊仁愛,此舉實為大善。”
齊朝上下都知道高殷自比月光童子,這不過是非常正常的政治造勢,但影響非比尋常。
元氏被殺的多為男子,元氏女的丈夫倒沒出什么事,畢竟高演的妻子和高殷的新炮友都是元氏女,如果把永徽永馨劈開,其中一半也是元氏。
只是她們懼怕天保的殘暴,即便事后未清算,也主動逃到天策府尋求庇護,畢竟洋子殺人可沒有說什么只殺元蛋不殺元批,所以到天保十年十月、高洋死亡之時,就已經有一批元氏女躲在了天策府內。
結果高殷登基之后,更多的元氏女主動涌入天策府,原因也多種多樣,但都很抽象:首先是在現實的應激作用下,月光童子在元氏殘存者心中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幾乎等同于精神寄托,因此月光仁王的思想借由她們元氏宗室的身份快速在府中傳播,這有利于高殷的威望,所以高長恭等人并未阻止,這種思想便滲出府中,滲入到鄴都中的女性團體中,使得諸多女性仰慕之至,將天策府給她們劃撥的生活區域作為了禮圣拜佛之地;
其次是部分未婚的元氏,希望逃入府中尋一個有力的軍中將領為援,這樣興許就能逃避災禍;
接著是一部分哀悼自家遭遇的同族元氏女郎,出于“玉石俱焚”的思想進入天策府,乃至慫恿、逼迫自己一家人進入府中,與諸元一同生活,并向高長恭等高殷的代言人寫信抗爭的元權斗士;
最后則是一部分直接絕望了的元氏,為了不牽連家人而自投羅網,畢竟誰也不知道新君是否繼承了天保的遺志和殘暴,若他上位后性格大變,要繼續履行誅纏諸元的理念,那么自己直接在天策府內就不用軍士們上門打擾自家府邸,省得連累了丈夫兒女。
只能說洋子的壓力給得太足了,在死后仍舊折磨著眾人,讓諸元的反應都有些不正常起來。
而她們的身份也給這種特殊的政治現象加了buff,漢人的地位尚不如鮮卑人,且被嚴格的軍令約束,底層的漢人不敢隨意招惹,而上層士族出身的軍官們也同樣不敢給家族抹黑;在鮮卑人那,則礙于百年來的魏國帝女的身份壓制,且近年還出了天子誅元的操作,隨意牽扯可能是要命的,因此在她們面前也不敢放肆,若是其他種族的士兵,更是會被他們教訓一番。
但即便如此,人的本性、原始的沖動、底層的短視也遠遠大過這些后天的政治性格,加之這個時代男女風氣混亂,因此在天策軍中仍是出現了不少軍士和元氏女媾合交配交尾的事情,原先高高在上的元氏女,現在稍加俯身就可拾取,別說其他人了,高延宗自己都養了一個年輕的元氏女郎,軍官們也干了,底層士兵不努力,還可能撈不著肉呢!
元氏的男子們也不是死光了,還有元韶這種領頭人物,以及高景安這種改姓的元氏將領,但他們無力阻止,也不想阻止。興許在他們看來,齊國的將來皆由至尊一言而決,天策府則是支持至尊的重要力量,因此在這種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讓元氏女以這種方式融入到天策軍中,不僅能幫至尊更好地吸納鮮卑之力,鞏固他的統治,也能在這夾縫間為元氏找到些許生路,保存元氏的香火——興許這還是至尊真正的打算呢,否則以至尊算無遺策的性格,怎么會登基兩年了,還沒對元氏進行額外的管理?
這說明現在的情況,就是至尊想要的結果!
因此高殷問起,高長恭才將這種亂象挑明,同時似有若無地朝高延宗的位置看了兩眼,眾人忍不住竊笑,還好他不在,不然還不知道怎樣窘迫呢!
“之后在都中開辟兩處領地,建造月光寺和天保寺,分別安置元氏男女,同時再辦理一個元氏婚姻快速通道,若這兩年間有人和元氏結了婚的,欲結婚的,還沒走完三書六禮的流程的,就直接在這辦完。”
雖然說讓元氏為殺了他們家族不少人的天保帝祈福,實在是有些地獄,但畢竟高洋是高殷的父親,這么做無可厚非,只能委屈他們了。說到底就是一個名字而已,換來可貴的生命實在是劃算,硬骨頭早就跟元景皓一起死在早期的清算中,如果高殷把天保寺起名做瓦全寺,則更讓元氏難堪。
而且天保寺還隱藏著高殷另一個構想:他打算在此推行包裝過的天保精神思想,讓前朝宗室的元氏成為天保精神的代行者,只要付出些許的權力,就能讓這些失去權力的落寞者們如附骨之疽地涌上來、牢牢抱住高殷的大腿,又可以利用他們的獨特身份壓制鮮卑人,從而迅速擴大這個部門的權柄,也就是擴大了高殷的權柄。
御惡人,便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