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在南朝的地位頗為特殊,無論是否認可天命在魏,都繞不開這個國家。比如習鑿齒就曾認為魏是培育晉的器皿、讓晉一統(tǒng)天下的工具,證據(jù)就是曹氏未能消滅蜀漢,蜀吳都亡在了司馬家手里,因此漢的天命實際上在曹氏篡位時就轉(zhuǎn)移到了蜀漢身上,司馬家消滅了蜀漢,因此晉才是天下之主。
即便如此,哪怕認為魏只是銜接晉上場的工具,其政治地位也是很重的,晉朝衰弱時,曹氏后代的立場就非常能引導人心,如劉裕稱帝,上表勸進的二百七十人中,作為班首的就是陳留王曹虔嗣,這就很有一種苦主算總賬的奇妙氛圍:
兩漢經(jīng)營事頗難,一朝失卻舊江山。黃初欲學唐虞事,司馬將來作樣看。
如今風水輪流轉(zhuǎn),兩晉經(jīng)營事頗難,永初欲學魏末事,曹氏勸晉放嗔貪。
所謂“未經(jīng)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反過來便再也沒有比曹家更有說服力的了,人家作為被你奪取皇位的前輩,此刻出來勸司馬家像自己一樣放下架子、誠心獻國,可謂絕殺。
也因此曹氏成為了南朝指定勸進代表,至今八十二年前的宋末,八代目陳留王曹粲依舊是率領宋朝王公大臣勸蕭道成接受禪讓的代表,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忌諱這個不好的兆頭,蕭道成登基才四個月就省去了陳留國。
永嘉盛世,晉人遷都,無數(shù)的中原士族扶老攜幼來南方落戶,作為曹氏家族里地位頗高的一脈,曹植后代應該也隨之南下了才對,既然曹氏宗族在南邊,那么這個突然涌出來的曹永洛就很值得玩味了。
或許是在北方茍活至今,不過這可能性很小;在南方,以他的家族地位,混口飯吃不成問題,還能靠著祖蔭得個官做。不過近些年因為侯大將軍帶來的變革,使得諸多南梁士人成為北漂,或許曹永洛就是其中一個。
關(guān)鍵是,這個曹永洛是曹植的后代嗎?
曹植的子嗣就和他本人一樣薄命,而且頗有些文人的作精風格。長子曹苗早逝,次子曹志承襲爵位,本受到司馬炎的寵信,不過他站錯了隊,選擇支持齊王司馬攸,與其他人聯(lián)名上書勸諫,最后引得司馬炎大怒,讓有關(guān)官員拘捕曹志等人,治結(jié)黨之罪,不過司馬炎愛惜曹志的才華,只免官讓他滾回家,其他人都被治罪了,而且還在不久后起復了曹志,讓他做了個散騎常侍。
然后過了段時間,曹志的母親死去,這兩件事大概給他的打擊很大,使得曹志服喪過分超禮,不久又得了重病,變得喜怒無常,數(shù)年之后死去了。
這之后曹植一脈史料無載,直到這個神秘的曹永洛出現(xiàn)請求孝昭帝高演允許他維修先祖之墓,在這個世界線上,則是請示向了高殷。
這對高殷來說是一個比較嚴肅的選擇,若其不是,那將來被人戳穿,他這個準允的君王面子上可掛不住,那可就落入漢武帝的舊儔了。
不過他覺得這家伙大概真是,畢竟自己肯定會去嚴查,若沒有足夠的證據(jù),只怕他沒領到雨露,就領受了天恩雷霆。
于是第二個問題就浮出水面了:是否真要用這人呢?
若這曹永洛有著才學,大可試著來文林館應募,能打出自己是曹植之后的旗號,沒兩把刷子可不能服眾。
曹植這個人在文壇的地位極高,因為他的蓋世文才,加上數(shù)百年間陳壽、謝靈運、沈約、魏收等人的吹捧點贊,曹植在文人間的名氣很大,說難聽一些,若他的后人辱沒了祖先的才名,那諸多文人也會自動將其無視,這還算是好的了,將來也許在史料上還會偷偷寫一筆“后人無承文德,遂庸頹矣”之類的話。
不過反過來,若真是曹植后代,不僅讓高殷收集名人后代的喜好得到滿足,還能成為“野有遺賢得之焉”的逸事,對高殷在文林和世俗的名望都有好處。
從這個角度,就能一窺這個曹永洛的政治投機性了:高殷登基時未上書,說明他還在觀望,等如今高殷地位穩(wěn)固了,才請求修繕先祖的墳墓,不僅能合理地把自己的名氣打出去,讓君王注意到他,還隱晦地說明了“因為先祖是王,我現(xiàn)為民,所以動王的陵墓需要現(xiàn)在的帝王準允”的潛臺詞,表達出視齊朝為正統(tǒng)的政治傾向。
更妙的是,高殷一年前才寫完了《三國演義》,使得漢末的故事在齊國風靡,曹植作為悲劇的大才子為齊人所認知,尤其是在士人圈子內(nèi),是一個正面的形象,由此可以看出高殷這個“作者”對曹植的同情,也就更可能將這份同情移情給這個曹永洛,畢竟是“先賢之后”嘛。
想必文林館的文士們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沒有把這奏章卡下,真的使它上達了天聽,如果他運氣夠好,高殷一高興,沒準就真給他封了個侯位,準允他修繕曹植墳墓,一步登天;即便沒有,也有很大概率被高殷召喚進文林館甚至是宮內(nèi)為近侍,也是扶搖直上了。
無怪高湜直接說這家伙想做官,這里面的心機算計可謂深沉,不過高殷不討厭,反倒很喜歡,既利用了自己的血脈優(yōu)勢,還巧妙地推銷了自己,即便文采不足,這份機敏也有可取之處。
這也可以看出他和祖先曹植、曹志的不同了,后兩人不是沒有謀略,但性格就是比較“履德清純,才高行潔”,不屑于去做一些微賤之事,和這個子孫迥然不同。
當然,可能這個曹永洛也跟他們祖先一樣,比較清高,真的只打算修墓,是高殷自己揣測過多了,也許見了就會發(fā)現(xiàn),也是一個文呆子。
高殷讓宗室們拿去看了,一邊悄悄觀察他們的神色,或鄙夷,或驚訝,或默然,根據(jù)他們的反應調(diào)整自己的判斷。
然后拍拍手,問起諸高:“家人們是什么看法?覺得要允了這曹永洛不?”
比起自己的看法,更關(guān)鍵的是至尊想怎么樣,皇權(quán)游戲只有一個玩法,就是猜上位者的心事。
于是眾人各抒己見,這話題讓他們頗為喜悅,因為這不涉及政事,而是關(guān)系到家族倫理、國朝統(tǒng)續(xù),如果是政事,那么高浟等尊禮者便要阻攔了;現(xiàn)在談起來也方便,更能暗搓搓地向至尊表達自己的忠誠,他們暗暗覺得新君倒是頗好說話,比起天保帝可是儒雅隨和了不少。
“臣以為不可!曹永洛此奏看似孝心可嘉,實則僭越禮法!”
高浟作為班首,率先發(fā)言以投石探路:“陳思王才名蓋世,雖曹祚已移,仍為宗王,其冢亦非民者可繕之,若今日允準,明日是否就有人敢祭掃諸侯墓耶?便有那好事之人,或往自家貼金,騷擾先代賢王之陵,或干脆自立假碑,長此以往,祖宗法度何在!”
“且未知這曹永洛是否真為陳思王之后;即便是也,亦當明宗譜,正倫續(xù),若其欲以小宗而御大宗,豈不貽笑大方!”
高浟言之鑿鑿,說得又都是正理,諸高連連點頭,就連想幫曹永洛的高殷都覺得妥帖。
“五叔言辭完滿,誠是肺腑之言。”
至尊只說了完滿、肺腑,卻沒有評價對錯,這令高浟心頭一緊,知道自己沒說到高殷心坎里去,頗有些后悔。
“不敢,稍作愚想,若查證屬實,這曹永洛為陳王嫡宗或獨苗,自應顧兼孝情……”
此刻高浟推敲著至尊愛聽什么話,腦子走馬觀花似的轉(zhuǎn)得極快,想到了一個由頭,不假思索便順嘴說了出來:“抑或使此曹續(xù)陳王之思,由此張揚陳號,與南方之陳國分抗哉!”
“嘿。”
高浟聽見高殷一聲輕笑,又聽見一旁的高延宗聲援:“五叔出的好主意!”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說的話似乎不周全,心下隱隱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