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下四中三……射上五中二……射獐二皆中……射帖二中一……虎頭一中一!”
唱令官大聲報出五品官的射靶成績,一旁的文士記錄下來,結束后按照成績給予賞賜。
這也是一筆大開銷,所謂的“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正是在平日受了帝王的恩典,才必須在國家危難之時挺身而出,殉國而死也是理所應當。
五品官員們習射完畢,便到了侍奉官、御仗官們表現的機會,他們只得十發箭,每個官員都要用一發訓調馬匹,因此九發是他們全部的表演機會。
其中好出風頭者以及希望在至尊跟前表現者,或倒弓而射,或四五珠連發,不時引來陣陣高喝。
樊子蓋、潘子晃等高殷提拔的近將便在此刻彰顯自己的武藝,彼等射靶全中,高殷便命齊紹韓寶業等人從高臺上丟下一席錦袍,下方侍從接住,交于樊子蓋手中。
樊子蓋用力一拽,披掛在肩,修身的天策軍服使他的身段更加標致,盡顯小將的驍勇與豪壯,樊子蓋得意至極,向著高臺上、身負太陽光輝的至尊朗聲道:“臣謝至尊天恩,誓以肝膽涂地,誠勇盡獻至尊!”
見禁衛武官們沒有呵斥,其他武臣也不甘示弱,紛紛出言表著忠誠,更多的官員聯挾而起,整個射獵會場變成了效忠大會。
所有人都處在亢奮中,場面有些超出控制了,高延宗撓撓頭:“四兄,管管吧?”
高長恭看向臺上,見一時侍從涌動,卻只有向上的,沒有向下的,便搖了搖頭:“不用,若至尊要阻止,肯定已有令傳來,咱們等著就是。”
看臺上,武衛爾朱致也問著:“群下激奮,是否應緩之。”
這是自己得到部分武人之心的表現嗎?高殷有些拿不準,沉默了數息,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起駕。”
他打算親自試一試。
不多時,臺上的旌旗被風吹動了,儀仗隊開始向下行進,一列列彩旗像是被春意催動,倏然間生機勃發,從臺上蔓延而下,生長出無數五色的牙旗,迅速覆蓋了整個馬場,仿佛皇權的領域正以某種無聲而迅疾的方式感染著方圓百里。
這一變故引起陣陣低呼,只見諸多文武簇擁作一團,中間被拱衛著的幼帝閑庭信步,底下的武人拿不準至尊喜悅還是發怒,不敢再大聲喧嘩,有怯意者甚至下馬跪拜。
高殷放眼望去,群臣俯首禮拜,或在場下面露迷茫之色,等候自己的指令,讓他在心中忍不住冷笑。
雖然不多,到底攢下了些許威望。這也是必須的,不然如何能收服晉陽?
比起虛假的稱頌,真實的惶恐才能讓他顯得更神秘。
于是諸臣便見到至尊所到之處頓時嚴噤,群臣敬畏,不敢冒犯,漸漸地,會場也趨之于無聲,無形的威壓彌漫了全場。
高臺離地下二米有余,高殷也可以走下去,不過那樣太無趣了。
禁衛們站在下方,高高推舉雙掌,讓至尊得以踩在其上,一步步來到輅車旁。這和搭一層矮梯沒什么不同,但換成了人的肢體,就有了一層鮮活的意義,預示著帝王的尊嚴遠高于他們的劍鋒之上,展現出明晃晃的階級差異。
這放在后世或許是一種人格的踐踏,但在這個時代,只能凸顯出帝王的尊貴與榮耀,甚至那些捧護齊帝的武官們都倍感榮幸,仿佛他們的手得到了圣王的祝佑,從此戰無不勝。
今日武風洶洶,莫名的激動在高長恭等人心中翻涌,忍不住想大聲疾呼至尊萬歲,卻又強自忍耐住了,他們不忍打破現在這種奇異的平靜,只希望生命在這個瞬間定格得更久些,倒是與高殷接觸更多的禁衛武官們沒什么特別之感,在他們心里這只是侍奉至尊的日子中平平無奇的一天。
要到多年以后他們才能回過神來,這一刻不會再有了。
武夫們的手掌大如蒲扇,讓高殷走得踏實,及至末尾,匆忙趕來的侍從們希望接住至尊,卻見他輕輕跳進輅車中,微微晃動便站定身子,哪怕絕大多數臣子都做得到,此刻也不禁捏了把汗,同時又為至尊的靈動而嘆服。
或者說,高家的皇帝們想做什么,他們很少有把握到的時候。
在車中坐定,高殷的心里才涌起莫名的喜悅,它糅雜著自信,升華成了孤傲,這不該存在在歷史上的場景是他高殷本人重塑了齊國的證明,而今邁步從頭越。
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熾熱的陽光打在樊子蓋身上,讓他不由得口干舌燥,體內的水分也和逃荒一樣,覆蓋在他身體表層,只是在旁人看來,那是由于至尊將近,緊張惶恐而產生的汗出如漿。
至尊的車駕緩緩駛近,簾子沒有打開,少年的聲音從里面透射出來。
“卿之勇武,朕看在眼里;卿之言,則記在心里。朕期待之。”
這話比自己的箭還要狠,戳在了樊子蓋的心里,世界上最尊貴的人響應了自己的請求,給予了機會,更寄托了厚望,這對顛沛流離逃亡至異國他鄉的亡國臣子而言,是最龐大的心理安慰,足以令他將大齊視作自己新的母國,何況他還是備受歧視的南方將領。
我們南人在這北國,也有著出路的!
思緒錯綜復雜,一時紛紛擾擾,讓樊子蓋理不清頭緒,只顧著淚流滿面,糯糯不能出語。
高殷也沒在他面前多停留,而是接次在習射的臣子們跟前,或夸贊、或勉勵,或約著下次一起,總是能讓他們久久不能平靜。
簡單的話語在尊貴的人口中就是效果拔群,因為人和人的能量完全不一樣,至尊與他們說話交流,就是他們的榮幸。
問完了一圈,車駕便緩緩駛離此處,諸多禁衛武官也如潮水一般退出,接著去護衛車駕了,留下諸多軍人和臣子凝望至尊遠去的背影,悵然若失,竟不明白自己在遺憾什么。
“……老佛爺不是放在嘴里,而是放在心里尊敬的。”
高殷孤獨的在車駕中坐著,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下一刻,車廂傳來娥永樂的聲音:“至尊,您有吩咐?”
高殷笑著搖搖頭,忽然想起他看不見,于是從車里鉆出,讓人把自己的座駕牽來。
在會場內乘坐輅車是顯擺地位,平日高殷更喜歡乘馬,更像一個自由的皇帝,也能讓周圍近臣找到些許高洋在世的感覺。
“今日還有何行程?”
聽高殷問起,裴訥之忙回答:“倒是無甚要事,畢竟數日后便要啟程去晉陽了,有大事也已轉托高令公和彭城王處理,或業已料理完畢。”
裴訥之此前為太子齋帥,本就是東宮舊人,隨著高殷登基而水漲船高,又因父子蒙高殷看重,如今是門下省的殿中監,兼管皇帝起居。
高殷倒是有些奇怪,這家伙怎么還活著。歷史上的裴訥之會隨著杜弼被殺而坐罪免官,卒于家中,想來是杜弼這個時間線沒被高洋處決,連帶著裴訥之安然無恙,兒子又成為了自己的賓友,訥之小日子過得不錯,所以活得久了一些。
饒是如此,也不能指望裴訥之能繼續撐多久,為了他兒子的前程,倒是可以讓他再升一升,打好人脈基礎,將來讓他兒子為相也方便。
高殷點頭,正要再去找幾個妃嬪溫存一番,又聽裴訥之說:“樂安公主有稟,稱永熙皇后與太原長公主皆欲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