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長賢眼簾微顫,輕聲說:“不可。”
高殷點點頭:“請君為朕試言之。”
帶斛律光的女兒,其實就是帶斛律光。
處理斛律氏,其實就是處理晉陽勛貴中已然失勢的一群人。
高家并不是唯高洋馬首是瞻的,只是高洋有兩個得天獨厚的優勢,一是高澄之下的嫡次子,二是在高澄死亡的當口反應迅速,控制住了局面。
這是只有高洋才能做到的事,其他兄弟比不上他,比如七弟高渙,在高澄死時在讀書,聽到宮中喧嘩,大驚說“大哥必遭大難”,手持彎弓而出。
彼時他才十七歲,先不說諸多比他大三四輪的東魏重臣們能不能容忍自己被一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指使,即便高渙控制住了局面,婁昭君也定然不會讓非自己親生的孩子做下一個話事人,一定會把高渙等庶子給擠走,因此實際上能在高澄死后接管東魏的,只能、也必須是婁氏嫡子。
洋演湛濟都有這個血統優勢,但后三者在反應上比不過二哥,此時,高洋身上的第一個優勢又被發揮得淋漓盡致:高澄已死,按次序也應當到高洋。
因此即便婁昭君不愿意,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認可了高洋,至少比位置讓給段氏斛律氏或其他家族的人來掌舵得好,由此東魏在雙方的妥協下,平穩地過渡了政權交接。
再考慮西魏在邙山慘敗才不得不實行府兵制吸納新鮮血液,可見只有在生死存亡的時刻,統治階級才愿意割讓利益來改革現狀。
饒是如此,高洋也不是東魏諸臣的第一效忠人,高洋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無奈的妥協結果,愿意聽從婁氏的人更多,這也使得他們和婁氏綁定太深,而高洋后期的殘暴也使得他們的逆反之心更加嚴重,讓高殷增加了額外的平亂成本,斛律金不得不聽從婁氏就是一個體現。
對這些人來說,他們只是在等待天亮而已,完全沒想過新君能夠延續暴君的統治,因此對齊國的形勢驟然無法預判,在高殷如今清理了作為領袖的婁氏后,仍剩下許多曾經和婁氏有因緣之人,比如段氏,高殷自己不僅不能動,還得好生安撫。
現在卡在其中的斛律氏,就成為了齊國上下判斷高殷意向的風向標,若是結果讓他們失望,雖然不至于說大量出奔周陳,但陽奉陰違、暗中使壞還是有可能的,即便身處帝國,迫于皇權不得不聽從,但若是有個機會,他們也會如猛虎般撲上來反噬。
高殷不想跟他們較勁,都是齊人,內耗算誰的?更希望收編他們,讓他們做自己的猛犬去咬周人。
先是令他們隨軍出征庫莫奚,又派遣一部分子弟南下支援二王、與陳昌和陳國交戰,現在打壓已過,是順毛捋捋的時刻了。
作為盛唐名相之父,魏長賢自身也是個頂級文臣,只是高湛高緯等人不能用而已。
如今至尊在這么重要的話題上咨詢他的意見,讓魏長賢心中頗為感動,斟酌片刻,緩緩開口:“先是斛律氏尚在服喪,不可行此輕率之事。”
雖說鮮卑人不在乎這種東西,但越穩固的帝國就越遵循禮制,因此高殷點頭,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給人留話柄。
且剛納娶五名漢人新婦,這時候再越過她們獨寵斛律光之女,很容易引起她們家族的不滿。
不過好處也是有的,那就是直接讓晉陽的臣子看到高殷釋放的善意,工作會更輕松一些。
而且實際上和段氏不沖突,段氏是姨姊在上,斛律氏是蘿莉在下,兩人的輩分和年齡差都到了祖孫的地步了,段華秀不僅不會嫉妒,說不定還會……
“咳咳。”
聽見魏長賢的輕咳,高殷才發現自己露出了可謂荒昏的表情,連忙擦拭嘴角不存在的口水,擺出一副肅穆的樣子:“確是如此,尚未與斛律氏完婚,也是出于這層考慮。”
魏長賢抬眼,雖然還沒到時候,但聰慧之人都已經猜測到了,之所以現在不和斛律氏完婚,正是為了之后給一個盛大的婚禮,不僅和此前斛律武都納娶義寧公主的事情相呼應,還能表現出對斛律氏的安撫和籠絡,繼而讓晉陽諸人安心。
時候還沒到,所以還需要忍耐,但許多看不清局勢的家伙便覺得斛律氏將一沉到底,再起不能,更加惶恐起來。
對漢人文士而言,遵禮才是更高級的寶愛,至于皇帝現實中如何抉擇,是他自己的事情。
“其次是斛律仍有些污點,旁支尚可,但直接關系到的明月一家……”
“就是說,如今還未能消停是吧?”
魏長賢點點頭,高殷頗為遺憾:“那也只能先放下了。”
和女兒不同,作為直系繼承人,斛律光要為父親守孝三年。齊國風氣混亂,鮮卑人又不太注重這個,但一年半載還是要有的,更遑論事情本身非常嚴重——斛律金乃是參加政變,失敗后自戕,而且大概率是被至尊隱誅的,本來自然死亡還能放松一二,一沾染上政治,那就必須實打實的表演給至尊看了。
這要是能在守孝期間奪情讓斛律光起復,力度也太輕了,對真正有異心的家伙們根本起不到提醒和敲打的作用;且力度過輕,就容易生出非分之想,萬一帶著斛律光到了晉陽,一些沒腦又有膽的人才想著新君懦弱,干脆挾制斛律光、打著為斛律金賀拔仁叫屈的口號兵諫作亂,甚至要求把太后迎回晉陽,那樂子可就大了。
對這些人來說,斛律金的遭遇不重要,能利用他們為自己的利益趁火打劫很重要。晉陽現在被高睿與羽破多郁等臣子管理得很穩定,立場曖昧不清的唐邕等人也被調走了,但到底是高歡高澄高洋三代人都沒能徹底拿下的鐵桶重鎮,高殷自己還是小心為妙。
解決了晉陽,才可以說是真正的齊國皇帝吶。
“卿言朕已明,汝等就回去準備準備,不日就隨朕去往晉陽吧。”
魏長賢已經不意外了,但仍是喜悅,壓制著內心的激動行禮:“喏。”
高殷擺擺手讓他退下,繼續欣賞下方的射箭活動。
一只手拍在魏長賢肩上,是諸葛穎,他已經沒有了剛剛的緊張惶恐,反倒是興奮居多:“魏大夫與至尊對論許久,不知說了些什么?”
魏長賢剛剛加官,立刻就被稱呼上了,他心中還真有些得意,強自按捺說著:“無甚,只是至尊要我等隨駕往晉陽罷了。”
諸葛穎了然,忍不住稱贊:“大夫明理善斷,已為至尊所看重,將來必然位列高品,入省作相,也不是不可能啊。”
“諸葛先生言重了。”
魏長賢忍不住生出好感,他看得出眼前的人對自己略有些嫉妒,但這是沒辦法的事,至尊給了機會,他沒把握住,被自己趁上了。
而且自己一開始還是為了給他解圍,如今還能壓著性子,說明眼前的人尚記得這茬,心性也不是不好。
“至尊近年雖崇尚軍事,然國祚在武,不得不為耳,太祖起初即位時也重武。”
“然至尊尚為太子時,便以弘儒雅有令名,又立文林館使我等待詔,興說文話本以娛世情,行造紙印刷法大揚文術,莫不是鞏固文學、推崇教化的禮道,可見至尊不忘其本,重武后必定興文。”
“現在要去晉陽了,還要攜帶我等,必有著一番壯舉,也必是我等晉升之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