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娥忍不住發出一絲夢囈,在此情此景中陶醉。
幸福有時來得太猛,就像一下吃多了糖,甜得發苦,撐得心慌。
人一恍惚,甚至會冒出奇異的念頭:從今往后再也無法抵達此刻的美好,再往下走,都是下坡路了;不如就在這一刻死去,將剎那凝固為永恒。
她伸出手,高殷便牽著李難勝的手來到她的眼前,李祖娥甚至預料到高殷要說什么:難勝已有子嗣,朕打算封她為皇后。
“第一盞酒,當祭朕之皇考。”
高殷說的話不符合心意,李祖娥的意識從幻想中抽離出來,這令她有些遺憾,又倍感欣喜,提醒她還有一件重要的任務,那便是將難勝推上皇后之位,讓李氏永為后族。
高殷捧起第一盞酒,向著晉陽的方向,彎腰施禮:“皇考雖已飛升佛國、成就金身,然遺澤猶在,恩惠后人。沒有皇考建立的基業、所承之山河,便沒有我等的今天,更沒有這繁盛的景象。”
隨著高殷的話語,諸人神色也變得深肅,放下碗筷,正襟危坐靜聽。
“這一盞,敬皇考在天之靈。”
高殷躬身灑酒,盞中醇液緩緩入地,被絳紅地毯所吸收。
高殷回身向著李祖娥跪下,捧起第二盞:“這盞獻給母后,沒有您就沒有我。”
“欸、欸!”
李祖娥喜不自勝,連連點頭,從高殷手中接過酒盞,一口滿飲,炫完后還將酒盞倒置給高殷審查。
美目顧盼,媚眼如絲,香氣環身,朱唇輕啟,微綻開的花瓣內隱有絲絲銀光流轉。
高殷接過空盞放下,隨后舉起第三盞,面向李難勝,笑著說:“表妹畢竟與我是發小,認識得久,又為母后所親賴,自是與她人不同。今日又喜結連理,便請代諸妃,與我在母后面前同飲此杯,以解欣情。”
說著將酒盞捧起,示意李難勝握住,這樣的小事她總歸做得來,于是兩名年輕男女在太后面前同飲一杯酒。
高殷扶著李難勝的肩膀,少年俊美秀逸,少女清麗絕塵,宛若一對璧人。
李祖娥看著眼前這一幕,感覺心都要化了,此前對高殷疏冷自己的懷疑和委屈都煙消云散,只覺得他是自己掉下的心頭肉,最是可愛和聰慧。
李難勝還沒和人共飲過酒,又緊張,飲時手略抖,將酒液沾染在上唇處。
雖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但出嫁時還是會開臉絞面的,畢竟女子首先是人,人到一定年紀就會生長毛發,女孩的唇上也會有些許細細的絨毛,不剃了影響顏值,更何況李難勝的對象是皇帝?
此時這些酒液,就駐扎在絨毛的遺址上,讓李難勝看起來像是留著清澈小須,和她女子的身份配合,倒有了異樣的風情。
李祖娥見之大笑:“這是要留在嘴邊,晚些再飲么!”
李難勝還不明就里,高殷伸手點了點她的唇,她頓時明白了,大為羞恥,急急忙忙就要擦掉。
高殷抓住她兩只手,湊頭上去,將酒液抹得干干凈凈,甚至取走了一些多余的津液。
“噫!!!”
這個舉動引起諸多姨姑們的驚詫,接著掩嘴竊笑,尤其是坐在特等席的李祖娥,瑤鼻一酸,眼里竟出了些水。
不只是因為她對殷兒和難勝嗑生嗑死,還是因為婚禮中有合巹之禮,兩人同飲交杯之酒,高殷迎娶鄭春華和郁藍時都做過。
這是大婚的重要儀式,代表二人成為夫婦的禮儀,幾乎與同牢同級。
從中可以窺見高殷的心意,雖然因為現實的因素,他不可能做出廢后的行為,但以攜杯同飲來代替合巹,是高殷在禮儀上對李難勝的偏袒和關照,也是為母親所做出的巨大讓步。
李祖娥低首垂淚,高殷連忙坐在她膝側,關切地詢問著:“母親何故如此悲傷?”
李祖娥以團扇遮面,連忙搖頭:“是、是喜悅耳!”
說著展開兩支玉臂,抱著高殷的腦袋哭出聲,高殷被攬在懷間,一時爬不出來,還要輕撫母親的后背,安慰著她:“今日是喜日,母親當笑起來,笑出淚總比哭出淚好!”
“是這個道理!”
李祖娥連連點頭,高殷見她逐漸恢復狀態,便從溫柔鄉中掙了出來,不遠處有個稚小的聲音高聲大叫:“阿兄把母后弄哭了!”
高殷立刻回過頭去,見是紹德。
說話間,他拔腿跑過來,李祖娥連連擺手:“我這是喜極而泣。”
高紹德正要撲到母親懷里,高殷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撈起:“胡鬧!在這攪什么亂?回到座位上去!”
高紹德變得失落,丁普等近侍走過來,想要把小王帶走,但高紹德悶悶不樂,扭動身體不讓他們觸碰,顯得極為擰巴。
高殷面色逐漸變得隨和,高長恭立刻在此時起身,他太了解高殷的性格了,這種時候不訓斥,就是記掛在心上,因此急忙攬著高紹德:“殿下還請安坐。至尊特地備下了一場精妙的演出,若是錯過,實在可惜。”
“真的?”高紹德看了母后一眼,見她的目光仍盯在高殷身上,只得回過頭來回應高長恭,被他哄著帶回位子上。
雖然是轉移高紹德注意力的說法,但節目也確實是有,高殷參考了后世的晚會節目流程,準備了舞蹈、戲劇、舞龍等節目,而后又請太后作歌。
李祖娥打了個頭,高殷便接著和歌,又命高長恭、高延宗、高浟等人以和歌的方式來闡述自己的志向,然后從廊下召喚年輕英俊的臣子,也令他們作詩作歌,做得好的自有賞賜。
若是宴請外臣,還會派技藝高超的武士射手們表演箭術,但今日的氛圍和嘉賓多為親眷,不適合太粗野的活動,因此又選擇了“猜名”活動,讓每個人說出自己的小名,使其他人來猜原因,這也能讓大家的關系更加熟絡,某種意義上算是后世的聯誼破冰小技巧了。
這又鬧了一陣,李祖娥瞥見高紹德,悄聲對旁邊陪伴的高殷說:“紹德似乎有些不樂。”
高殷點點頭:“我想個法子,讓他也玩得盡興。”
他沉吟片刻,下令讓人取來一個瓜。
“紹德!愿意彩衣娛親嗎?”
高紹德聞言看向母親,見她點頭,于是坦然回應:“當然愿意了!”
“好!”高殷起身,把他叫到身前,簡單說了一下規則:“眼前就有一個瓜,你去把它打破就是。”
“呵,這么簡單!”
高紹德接過一旁侍者遞來的棒子,立刻就要上去,又被高殷拉住了:“誒誒誒,肯定不是這樣!你且先等等。”
說著,他拿起一條絲綢緞帶,將高紹德雙目纏住,又用一個紗籠套住,確認高紹德看不見前方,才緩緩退后:“好了,可擊矣!”
高紹德大窘:“阿兄真壞!這樣如何打得?!”
“你雖然看不見,卻還是聽得見嘛!各位,請盡情指導紹德,告訴他怎么走、哪個方向——當然,要扯謊逗逗他,那也是可以的!”
這下諸臣頓時都有參與感了,戲弄一個皇子的機會可不多見,高靜率先出聲:“好侄兒,往前走兩步,狠給它敲過去!”
高紹德依言而行,渾身用力,卻打在了空處,哎喲一聲摔在地上。
好在地毯甚厚,讓他沒什么事,卻引得周圍之人陣陣大笑,笑得最歡的就是李祖娥了。
高紹德面紅耳赤,只覺得自己被大家嘲笑了,心頭一怒,剛要取下遮眼布,忽然又聽見高殷說:“紹德好生打瓜,母后在看著呢!”
他聞言一愣,高殷又湊到李祖娥耳邊,讓李祖娥鼓勵一下,于是李祖娥也笑著說:“紹德可要努力啊!”
這給了高紹德無窮無盡的動力,他只得起身,發現手中棒子空了,又在地上摸索,差點被棒子絆倒,又引得諸人爆發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