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宮中,郁藍其實對上李祖娥毫無優勢,她雖是皇后,但李祖娥可是皇太后,理論上高殷的后宮任何一件小事,她都能插手管一管,甚至高殷病重、不能上朝,她也能靠著超出郁藍一個身位的輩分臨朝理事,更不要說她們的漢突之別。
然而郁藍能成為皇后,靠的從來不是美貌或者賢良淑德什么的,哪怕在歷史上作為宇文邕的皇后,評價也是“后有姿貌,善容止,高祖深敬焉”。
翻譯過來就是有姿容和美貌,舉止很好,高祖很敬重。
這種評價非常值得玩味,什么叫舉止很好?皇后的唯一標準就是作為賢德的妻子和國家的母親輔佐皇帝,像魏征對獨孤伽羅的評價就是“柔順恭孝,不失婦道”,“謙卑自守,世以為賢”,能把楊堅氣得棄國出走的皇后能有多賢?只能說作為大一統的皇后必須賢淑,所以給她套上這么一層光環,郁藍等皇后作為實際的失敗者,就沒有這種待遇。
所以這個舉止很好的評價,就等于老師說“這個孩子非常機靈活潑,有行動力”,家長就應該明白小崽子又在學校調皮搗蛋了,屬于是客氣的說法;深敬之就能了不得了,夫妻之間能愛就愛,不能愛的、有包袱的才只能敬,就像孫權之妹驕豪,每次劉備去和她聯機都膽戰心驚,也就只能敬而遠之了。
高殷可以不尊重郁藍,但必須尊重她背后的軍事力量,就像已經下聘悔婚、辱足滅門一樣,現在聯姻之后關系更應該融洽,不然便會比聯姻之前還要麻煩。即便突厥在軍力上不如齊國,甚至現在的齊國完全可以做到一打二,可對方聯合起來,哪怕最終得以獲勝,時間等成本也會變得極大,變得不劃算。
因此只需要付出一定的錢財和自身禮節上的妥協,就能平白套入一個新生強國的幫助,這個道理齊國上下無人不知,高殷也早就對母后叮囑過,忍耐下皇后,他自己也會盡量讓皇后消停些。
加之高殷又承諾會盡快給李難勝提拔成高位妃子,李祖娥才忍下這股氣。
只是得知郁藍撕掉了自己的指令,她仍是忍不住大怒:“這個狄婦!恃寵而驕,自以為無人能治矣!”
這涉及到天家和外國,眾婢不敢多言。若是國內的不受寵的皇后,進言攻訐也就進了,沒準真能操作一番廢后,但現在這位關系敏感,又頗得至尊寵愛,光是靠近都要被灼傷,何況找她的茬呢?亂說話的傻子,只怕將來怎么死都不知道。
李祖娥見到她們噤聲,頓時失望:“我貴為太后,居然無一人愿意發聲,讓我被她欺辱嗎?”
多人的目光投向大女官薇娥,她是李祖娥多年的心腹,甚至將娥字賜給了薇娥,因此,即便自己覺得不妙,薇娥也要硬著頭皮上:“若與其生間隙,只恐至尊不悅。”
這對婁昭君都是一個難題,何況是深愛高殷的李祖娥?針對郁藍便是給高殷惹麻煩,她頓時喪了氣,喃喃自語:“可憐我這太后,卻好像變成婁氏了!”
說著微微啜泣,眾婢女見狀,不得不同悲戚起,宣光殿蒙上了一層頹喪之氣。
薇娥見狀,于心不忍,又忍不住說:“太后切勿妄自菲薄,再怎么說,您都是至尊的親生母親,這大齊國的太后,皇后不過是從北邊來的小小狄蠻,靠著父威才得以入侍宮中,難道還能重要過您嗎?”
這話李祖娥愛聽,一邊保持著哭色,一邊微微點頭,說著什么“唉哪有這么簡單”的話,暗示薇娥會說話就多說點。
“您乃是大國宗母,度量寬弘,不與她計較而已!”
奉承話說得差不多了,薇娥眉頭一松,欲退至眾人身后。
可李祖娥不滿足于此,眉頭一皺,問著:“若是我欲計較呢?”
……那便是宮斗了!
話已出口,便不容轉圜,宣光殿的風向立刻有所轉變,有喜者,有恐者,有幸災樂禍,乃至還有人想著如何把消息透露給婁氏。
李祖娥盯著薇娥,諸多的壓力來到她身上,許多復雜的目光也隨之釘了過來,薇娥略泛起后悔之意,怎么說了渾話呢?可這話不正常嗎?還是自己在心中隱約鄙夷皇后?
立刻的,薇娥給自己找了個合適的借口:是太后見皇后不悅,否則不會顯出如此敵視之意。
況且是皇后驕橫在先,哪怕是官司,打到至尊那兒也有道理,至尊總不能對太后做出過分之舉,而太后也能保下自己。
就如同婁氏……
壓制住最后那一道雜念,薇娥輕啟紅唇,只覺得喉中干渴,說出的話不似自己的本心,像是鬼怪的低吟:
“臣有上中下三策,愿太后明鑒。”
李祖娥聞言頓喜,連連點頭:“好!好極!速……”
剛想讓薇娥傾吐而出,又忽然皺起黛眉,看向其他婢女:“中才人以下,出殿外候命。”
溫軟的應聲此起彼伏,攜著彩帶和香氣飄至殿外,很快殿中只剩下女史、女賢人、書女等三品之官,雖說太后身邊的女官品級偏高,但卡在這個等階上,說明太后對此事格外在意,只有三品以上的心腹可知。
饒是如此,太后也沒有屏退所有親信,而是選擇了可信之人一同討論,不敢再單獨聽人進言。看來姑母的事情,對太后打擊不小啊。
看向一旁的華貴裝飾物,薇娥頭上忍不住滲出冷汗。
“說吧,薇娥,讓大家都聽聽,順便集思廣益。”
看李祖娥一臉要拯救至尊的表情,薇娥微微躬身:“是。臣之下策,即是請皇后來此拜見太后,順便以……”
“以什么?”
薇娥遲疑數息:“以太后的姑母如今之態,教育一番皇后。”
上來就是大雷?這話出口,其他人便屏息靜氣,這個詞在宣光殿已經算是禁語了,能使用它的只有太后本人。
太后本人卻神色自若,轉頭看向一旁,露出玩味的神色:“這倒是一個好計策,算不得下……還有呢?中策若何?”
薇娥拜了一拜,繼續說:“中策自然是秉持中庸之道,以禮義教化諸女。您貴為太后,統領后宮、引導眾嬪比賢追德,自在禮法之內,即便是皇后,也不得不俯首聽命。且至尊平日多對皇后訓誡宮規,與太后您緩和關系,皇后必然要聽信至尊教誨,因此……”
“今日是至尊納娶之日,后宮多添五妃,論情論理,您都該對新婦們教育一番,使她們知曉天家威嚴。若舉辦一次宴會,比如賞花、品茶會之類的,使皇后和諸妃都入席聽訓,再加以器重和栽培之名義,讓皇后作畫奏樂,或寫詩撰文,那么……”
話說到這里便停下了,薇娥迅速瞥了一眼周圍同僚,見她們臉上神色各異,以驚訝為主,又看向李祖娥,只見她頗為驚喜。
誰都知道郁藍不會做什么詩啊干的,要論比武她能一個人殺光整個后宮,但拿起筆來,只怕抓耳撓腮成一只母猴,到時候便有好戲可看。
于是接著說:“若再請幾名命婦,那便等于皇后在會場上的表現將會宣向都中,使世人知曉皇后的淑德。五妃中有您的侄女,她與您同族,想必才情與姿容同樣絕麗,若再宣揚一番,形成對比,那您侄女的賢良之名,同為世人所知矣!”
聽到這句話,李祖娥的雙眸陡然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