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女人中誰真有一些不滿,還是高延宗的妻子李靈德。
李靈德的父親是李祖收,母親姓宋,有個叫宋弁的外公,而這個外公有個孫子叫宋欽道,所以李靈德是宋欽道的表妹,又因為父親這邊的關系,也是高殷的表妹,所以也是高延宗的姻親之一,堂弟的表妹。
現在她又嫁給了高延宗,親上加親,論起關系來,甚至比高延宗還要能說得上話,屬于是母后幫高殷籠絡住躁動不安的高延宗的得力人選,是高殷的強力盟友。
不過落在李靈德自己身上,感觸就沒那么深,她又做不得皇后,那么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做個王妃了。
這件事讓她氣得咬牙切齒,都是文襄的兒子,怎么老四長得如此俊秀,自己卻只能分配到一個傻大個、憨胖子?聽說此前還多有惡習,她令仆人出去,打探到高延宗在城墻上讓人接他糞便的事情,就一陣惡心反胃想吐,若不是姑母極力介紹,自己也不至于答應下來。
可惡,早知道也去嫁給至尊了!
李靈德心中不忿,卻也知道這只是想想而已,以她的性格,寧愿在一個小家做主,也不愿意進入深宮低伏做小受氣,如今宮中的局勢,她們比男人們知曉得還要多:
現在表哥做了皇帝,姑母是太后,按說她們李氏的天下就要到了。皇位是高家的,這個圖謀不了,但她們趙郡李氏也可以借此登上齊國朝廷的高點,掌握國中大權!
可自家人的素質自家知道,包括她的父親在內,李家祖字輩的男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扶不起來的阿斗——這句話還是從《三國》里學來的——哪怕只有皇帝表哥十分之一的才學,也足以進入尚書中書擔任要旨,將來謀取相位……難道這很難嗎?
結果到現在,表哥登基已有兩年,仍沒有重用趙郡李氏的意思,李氏倒是有被重用的——卻是廣平李氏!
兩筆寫不出一個李字,她們趙郡李和廣平李可是有仇的啊!現在姑母還在,所以尚且不用擔心,可誰知道姑母什么時候倒下?只憑難勝一人,難道應對得了那么多如狼似虎的宮中妃子,抓住至尊的心?
得了吧,她可沒那個能耐!
當初姑母嫁給先帝時,文襄皇帝尚在,誰也沒想到先帝會繼承大位,姑母便乘上了運勢,順勢做了皇后,卻不是出于她自己的賢能。李靈德對此深感惋惜,若自己有此機運,這十年也不至于讓婁太后那么猖狂!
可如今……李靈德左右打量自己的丈夫,微微皺眉,怎么看怎么不滿意。
高延宗撓撓頭,盡量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卻聽李靈德發問:“聽說先帝之前有個最疼愛的侄子,就是你了?”
高延宗聞言,頓時起了傲氣,左上排牙齒抬起,那一塊的肌肉也隨之張揚,顯出一絲頑戾!
“若我非侄,為子,諸般萬事難說!”
李靈德可沒想到是這種回答,微微笑了起來,一旁的李家女人聽見這種話,只覺得大逆不道。
但說話之人又是安德王,如此自信的發表逆天言論,恰恰說明了他的傲慢有理可據,興許現在的至尊延續了這份疼愛。
李靈德想,只要至尊是個聰明人,就不會輕易對文襄之子下殺手,特別是其中兩個已經牽涉入政變之后,蘭陵王和安德王兩個既是庶子、又對他忠心耿耿的堂兄,是最適合拿來作千金秀的馬骨,正是看中這一點,她才愿意嫁給高延宗。
只不過她的計算居然出現了失誤——至尊的確格外信賴蘭陵和安德,都賴到一起討老婆了!
這對那些女子來說是一份殊榮,可對李靈德來說,頗有些風頭被奪走的感覺,極為不喜悅,要知道今日結婚的女子里,即便是至尊的五妃,也只有李難勝可以和她相提并論!
可現在難勝在李家大宅的正廳中,與至尊完禮,自己只能在他們完事后再與高延宗完禮,這讓家族意識極其強烈的李靈德感受到小小的屈辱。
只是……那畢竟是自己的堂姐和表哥,表哥還是皇帝呢,李靈德也只能把這種念頭壓下去。
有人和她提及了之后的流程,如果不是和至尊同娶,那在李氏宅中完禮后,自己就會坐車隨著高延宗回安德王府;不過至尊另有安排。
他接完五名妃子,就會召喚延宗、長恭攜妻一同入宮,自己也得以進入皇宮舉行大型的婚禮。
這倒是個稀罕的事情,合辦婚禮的人不少,但能去皇宮耀武揚威一番,也是不錯,早年斛律武都娶義寧公主,先帝就帶著婁太后、皇后和當時的太子一起去斛律家的府邸祝福。
這還是皇帝登門拜訪,如今是一起在宮中設宴,想是比尋常婚禮還要華麗得多,李靈德的心情因此被稍稍平復。
一路上的憔悴不提,總之雖然有天保之舊事,而且也不是正式禮聘,也沒人敢用鬧女婿的習俗來給高殷整活鬧麻,但迎娶五名妃子的整套流程還是讓高殷疲倦不已。若不是他想表現得親寵幾家、給予優待,同時和兩個堂兄一起在歷史上留個印記,“帝與蘭陵、安德二王同日納妃”,也不需要如此辛苦。
迎親結束,該回宮了,十名年輕男女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氣,除了高殷,臣妾們又忍不住懼怕與期待接下來的經歷。
“掌燈!”
一聲令下,無數支火把高高舉起,將道路照耀得宛如白晝,在皇宮的城樓高處能看見。
后宮的璀璨光華,此刻顯得黯然失色,她們的榮寵與閃耀終究依附于皇權,唯一的皇帝此刻卻在城中,親手將嶄新的寶器擦得灼亮,無暇分身顧及滿庭的哀傷。
凌素宮泛起絲竹之樂,比往日更顯清亮,卻似乎包含著一股執絕,聲聲催出深掩的哀怨。
天池殿中,皇后與侍女都換上一身草原男兒的服著,和諸多同胞女婢們一邊飲酒,一邊玩著角抵相撲,或聚落在一起擲骰賭博。布帛和錢幣因此堆積成山,樂至興起,便將它們丟在中央,圍成一圈,或肆意拿取、撕扯、丟砸,或干脆點燃,大跳突厥舞蹈取樂。
宮中禁止明火,不然很容易出現火災,漢人侍女們急得頭上冒汗,即便沒有皇后的命令,也自發地行動起來,大女官一邊派人去向李祖娥請示,一邊直接讓人去取水救火。
突厥女子們也不惱,像是早就得到了指令,被潑滅了就去下一個地方繼續縱情縱火高歌,到最后漢人女官忍無可忍,將水潑在她們身上,這反而讓突厥女婢來了興致,互相取水潑弄起來。
“皇后……皇后!”
焦頭爛額的女官們頂著突厥女婢們的張牙舞爪,四處尋找消失無蹤的皇后,只有她才能約束這群屬下。
可找了許久也不見蹤影,正不知所措間,派去顯光殿的人回來了,她們大喜過望,立刻疾呼著:“太后有請,皇后請出之!”
喚了好幾聲,才從突厥女人中鉆出來一個幽幽的身影,郁藍居然就在她們之間,臉上還有幾道紅印,也許剛剛自己抓打的人中就有皇后,女官們驚慌不已,跪地請罪。
郁藍走過來,她手中還拿著一壺酒,叫使者拿出太后的指令,接過看了一眼,笑了起來。
“不去!”
三兩下將指令撕碎,將碎片塞入女官的口中,郁藍又將手中之酒灌進她的嘴里,發出憤怒的咆哮:“今天誰也別想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