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吃完午飯,家里都會用蓋子將飯菜蓋上。高殷家里用的是傘蓋,幾根絲線系在骨架的外圍,在中間的孔洞留出細長的拉環,輕輕用力一拉,就能拉成一朵花,不用的時候就收起來;雨傘也是同樣的原理。
在金輅車的周圍,用緊密的細線串上了七彩的珠寶,一開始將這些珠寶貼住,讓它們附著于車身、車廂乃至旗桿之上,看上去只是更加華麗的裝潢。
然而經過方位的設計,只要外圍的侍者開始拉動,便會將這些珠寶牽扯起來,細線崩直,搭配上利用金輅車的裝飾掛件所布設好的支架,就能讓線條支棱起來,使得掛在上面的寶石“懸浮”在空中,在太陽的映襯下灼灼發光。
臣民們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只看見至尊的身側忽然浮現金銀、琉璃、珊瑚、硨磲、赤珠、瑪瑙,佛門的七寶璀璨生輝,猶如被一股無形之力托舉,環繞于金輅車的周身。光芒流轉間,仿佛至尊的神力已上達天聽、感召諸佛,今日的歡喜也蒙受了佛祖的親自賜福,莊嚴神圣,不可方物。
“如同天上降圣主,真是人間轉輪王!”
民眾里,不知道有誰高喊了這么一句,他的人一點都沒引發回眸與注視,所有的目光都在驚恐地看著至尊的方位,宛如……不,就是見證了真神降世!
他的音卻與那佛門七寶的光輝,一同烙印在了鄴都萬民的靈魂深處。百姓紛紛以額觸地,如潮水般跪伏跪拜,長街之上盡是虔誠的身影。
他們的眼中淚光閃爍,口中喃喃誦念,仿佛目睹真佛臨世。前方開路的僧尼們卻毫無驚詫之色,仿佛早有預料,與百姓們形成鮮明的對比,更凸顯了至尊身上的異狀早有征兆。
歡呼與誦經聲交織成一片,如海潮般洶涌回蕩,這一刻,他們信的不是人,是神;拜的不是權勢,是信仰。
迎親的隊伍里不乏知曉真相之人,但見到如此場景,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余悸:雖然自己知道這一切都是至尊的規劃,都是人為設計好的,可……真的只是人為嗎?難道就不能是注定會發生之事,只是借自己的手完成的嗎?
即便自己只是凡人,但至尊……是真的天命在身啊!!!
(哈哈哈,又在裝神弄鬼了!)
(不過效果還真不錯,多來些。)
(這幫愚昧的白癡,還真是被我騙了啊!……)
各種各樣不同的聲音在高殷心中泛起,既有對凡夫愚婦們的嘲笑和同情,又有作為策劃者的驕傲得意。
它們作為無數個旁觀者,模擬近侍、百姓、武官等各方的視角,不斷審視評價著高殷的作為,給他提供新的思路,并提醒自己還有哪些漏洞。
這也是高殷要正午出行的副因之一,若是酉時以后,天色不明亮,連是否有珠寶都看不清楚,現在是正午當頭,倒是能把寶石照得明亮。
高殷倒也不怕絲線被人們發現,聰明人有自己的判斷,總會發現他的伎倆,而愚人即便親眼見到了,也只以為是看花了眼,或者是神明下達的啟示,只要他愿意相信高殷是真王,那這就是神跡。
這種把戲就和當初在晉陽接見諸將時的設計一樣,是眼花還是龍蛇,都看他們自己對高殷的期待,如今高殷地位穩固,那么神秘而偉岸的天命,就被他們在自己心中,加持到了高殷的身上。
而只要多數人都相信高殷有著神力,高殷自然就會成為齊國真正的神皇。
等過了人多的地方,侍者們就會割斷細繩,將這些珠寶取走,免得在下車迎親時暴露。
高殷也不會拿回來,就當做對近侍的賞賜。
這其中最妙的,便是對這群公子常侍的要求了,他們是同謀者,但即便心中知道這是布局,仍舊會被萬民對高殷的崇敬所震撼。對他們來說,高殷是不是真有神力不重要,重要的是高殷能否賞賜或剝奪他們的權力,而軍權、民望都在手中,高殷就始終能把他們玩弄于股掌之上,那么即便是虛假的神力,也會被真正的權力所替代。
與至尊同謀愚弄天下,反而成為了他們的榮幸,也是他們與至尊的秘密,秘密最能拉近關系。
這甚至還小小的推動了一把算數的發展,因為高殷要做到讓寶石飛舞起來,需要經過大量精密的計算,這是他自己做不到的,所以才需要群策群力,讓近臣們一起想辦法。古代科學的發展之難,就在于需要投入大量的成本而難以變現,但只要與帝王的需要扯上關系,那么就會獲得舉國體制的加持,硬生生把這條科技樹點到進階。
雖然只是一個小規模的運用,也算是個開始,以后會有更多在數字計算和物理化學方面的需要,既能幫助高殷展示神跡、鞏固皇權,又能暗搓搓的推動各項學科的發展,總能開啟一些民智,和西方爭奪工業革命的開端。
不是名為周國的西方,而是更遙遠、在另一片大陸的西方。
山呼海嘯般的聲浪排山倒海而來,它們撲向群臣,如一陣熾熱而洶涌的春風,將他們盡數籠罩。更煊赫的拜賀,他們也不是沒聽過,那往往是在重要的節日,而且多半出自先帝的威逼,聲音是大了,內心未必懇誠。
今日迥然不同。這撲面而來的聲浪里翻滾著近乎炸裂的赤誠,那是從成千上萬顆真心中迸發出的狂熱,它們團結、滾燙、洶涌,幾乎要與太陽融合,將這片天空點燃。
這才是天朝圣君出宮接受膜拜的場面啊!
“自漢以降,歷代諸帝,可曾有至尊今日之風范?”
陳康不由得驕傲自滿起來,向著身邊的陳善藏吹噓起來,不遠處的顏之推、魏長賢和房熊等人持重,沒有附和,年輕一些的馮子琮、李德林等人微微點頭,與有榮焉。
他們都是文林館的臣子,論起來是高殷的潛邸舊臣,與高殷更親近,如今隨著高殷踐極、將文林館制度化,文林館的地位也水漲船高,已有官方文壇指定會所的趨勢。
魏收與陽休之等素來對權勢動向極為敏銳的臣子,早已嗅出不同尋常的氣息,各借機由與文林諸士交結往來、示好攀附。就連一向沉醉詞章、喜愛文學勝過權位的邢邵,也被文林館的風流氣象所吸引,館中待詔飲酒、縱情高歌的盛況,恰恰擊中了邢邵最浪漫的幻想。
因此文林諸人也深度參與了高殷的多數活動,許惇為宋黃花做媒,陳山提尋了劉桃枝做媒,李祖娥的弟弟為侄女做媒,其他封氏鄭氏,都尋了文林中的顏之推、魏長賢為自家做媒,與至尊一方的朝臣媒人遙遙相對。
諸葛穎搖搖頭:“我想是未曾有的。漢高祖初創大業,四匹白馬都湊不齊,漢文更以儉約節欲自持,宮室、苑囿、狗馬、服御無所增益,豈能與當今至尊相比?”
陳康略有些尷尬,這種說法反襯得高殷像是一個昏君,心下頓時惱怒。諸葛穎這家伙,看了至尊所著的三國,真就以諸葛亮自比了,總是愛在這種時候表現自己的賢來!
文林諸臣也不都是一伙,內部同樣各有派系,不過陳善藏在此,顏之推等人也不欲讓外人看了笑話,于是各出言打岔,將話題轉抹了去。
陳善藏乃是高澄的重要幕僚、為其擋刀而死的陳元康之子,至尊近來將其收到身旁,既是撫慰忠臣之后,也是在篩選與他一同駐扎晉陽的心腹人選,陳元康在大丞相府掌管國家機要,又多立軍功,能文能武,在晉陽地位只高不低,他的兒子在晉陽也能混得開。
這樣的人,也是將來宰相的熱門人選,不能在這時令其看扁了他們文林一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