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于禮不合,則在于齊國貴族們的百無禁忌。
雖然孝文帝進行了一系列的漢化改革,但民族根源上的習氣仍是濃重,引導著人民選擇更簡單方便的禮俗,嘴上可能說著不合禮數,但心里卻對“胡服騎射”之類的事情搞快點。
這一點甚至略影響到了皇室之尊卑,高洋登基后迎娶段華秀,結果被段韶的妻子元渠姨以民間鬧洞房的民俗戲弄了,洋子越想越氣,之后對段韶說要做了元渠姨,嚇得元渠姨躲到婁昭君家里,到高洋死前都不敢出來。
雖說高洋在接班前沒什么根基,但也登基做了皇帝。皇帝尚被如此對待,那么貴族與平民之間就更禮崩樂壞了,祖珽這個道德真空就曾經用重金招攬元魏宗室的遺孀、孝靜帝姑姑的女兒來家里跟賓客們輪流睡覺,這也是末法之世的一個側面。
因此站在高殷的立場來看,這種事情最好還是不要讓太多朝臣參與,蓋因納娶乃是人倫大事,這種時候皇帝也從統治集團首腦的身份脫離出來,暫時變回一個年輕男子,要跟他老爹一樣被鬧起洞房,會影響架構起來的新帝權威。
而根據臣子們對新君的性格推測,高殷在遵守禮法的同時,也會按照自己的意思進行修改,這時候順著他,那自己作為大臣的立場就有些微妙了,誰知道他會突發什么奇想;不順著他,難免要被出氣,因此在這件高殷自己的私事上,諸多朝臣也樂得不出面,反正不是立后那樣的國家大事,就讓皇帝自己高興去吧。
這也是高殷地位穩固的象征,若婁氏仍掌權,那么必然會跳出一些人來干擾高殷納妃,或在婚儀上壓制高殷的威望。
納妾不是娶妻,因此不用經過“六禮”,但也有著三道程序,即經過男方家人的同意,有個媒人做中介,還有訂立正式的契約。第一和第三道問題都不大,對高殷來說需要費心思的反倒是第二道,新妃家庭那邊會出一個關系密切的朋友,而高殷這邊也要請一個掮客,作為儀式上的見證人。
實際上,高殷的漢人文士基本盤并不怎么給力,他的大舅李祖升死因是強奸士兵的妻子被士兵殺死,二舅李祖勛是個出了名的貪貨,底下幾個重要的文臣班子也各自不服:
邢邵和許惇爭官位,魏收詆毀邢邵、看不起陽休之,崔劼又覺得魏收寫的《魏書》是垃圾,想自己重新寫一本,陽休之又在樂安公主的公公崔暹向梁人炫耀自己兒子崔達拏才干的時候拆臺,同時當初暗中支持過高演,各自為戰,爭奪楊愔垮臺之后的權力鯨落。
高殷是他們的領袖,因此納妾這種事也成為了他們的戰場,以五妃的十名媒位為目標各自爭奪起來。就比如宋黃花,高殷這邊對宋家派出的媒人是鄭頤,而宋家對應的媒人是“齊髯公”許惇,當初攻打王思政所駐守的潁川城時引水灌城,就是出自許惇的獻策。他曾有一把漂亮的胡須,都垂到腰帶處了,被呼作“長髯公”,結果洋子曾經借著酒醉拉著他的胡子,一邊夸一邊用刀割了,許惇害怕下一次割的是自己的腦袋,因此不敢再留長胡,便成了齊髯公。
現在這個時間,許惇正與中書監邢邵爭奪中正之位,便依附于宋欽道,因此與宋家關系良好,主動趕來做這個人情。從這也可以看出,幾個輔政已經與大臣們開始有了間隙,漢族的高門士子對于新君重掌兵權的傾向也憂心忡忡,生怕養出下一個“太武帝”,爭先恐后地獻上自己的干誠。
成為皇帝與后妃的媒人,本身就是在關系網中勝出的結果之一,突厥皇后不會長久,會隨著齊國的強大被逐漸拋棄,而下一個皇后的人選,難道真的只會在李氏身上誕生嗎?或信或不信的各方,紛紛尋了自己心儀的立場投資下注,為將來的政治斗爭打好基礎。
這阻止不了,也不用阻止,高殷只要確保權力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就可以輕松地享受他們的獻忠。
因此今日,在各家媒人四處亂跑、準備接駕與賀喜之時,高殷則在昭陽殿等候著準備工作的完成。
高長恭、高延宗和高殷是同日納娶,只不過高殷是納妃,他們則是迎娶正妻王妃,高長恭娶的同為鄭氏,而高延宗娶的是李祖收之女。
因此,兩人同樣身著莊重的袞冕,只是圖案比高殷少去一些,三人互相打量,忍不住哈哈大笑。
“竟不知誰是天子矣!”
高殷忽然來了這么一句,圍攏著吹捧夸贊他的近臣們都大驚失色,就連兩個堂兄也都一時變了臉色,急忙下跪,高長恭甚至脫下了袞冕之袍,立刻請罪。
陳善藏磕頭,隨后拱手:“此言輕佻,請至尊收回!”
高殷將他扶起,連連道歉:“是朕誤言,還請陳卿原諒。”
又命侍者端來酒水賜予臣下,一齊飲過,表示酒濯妄言,近臣小團體才略略安心。
撞鐘之聲傳來,一共七聲。
“午時已到!”
有侍者來報,高殷點點頭:“時候也不早,吾等該出發了。”
高殷讓侍者來為自己與眾臣們整理儀表,隨后走出昭陽殿,散騎常侍、諫議大夫們紛紛乘上駿馬,圍攏著最中心的高殷,諸多禁衛騎乘健壯的黑馬相隨,形成了齊國最尊貴的游行團體。
午時對應的是后世的中午十一點左右,以往并不需要這么早,但高殷這次是娶五妃,需要的時間更多一些。
他當然也可以讓各家與媒人帶著新婦送進宮來,符合召納的規制,民間也多是親自迎接正婦,妾則自己上門。但高殷覺著自己畢竟是皇帝,自己的妃嬪待遇應該比普通人家的正妻要更高了,且納的幾個女子都是大族和重臣之女,親自去迎更體現寵信,耗費些精力就能收獲更多好感,辛苦一下也是值得。
對臣民來說,也能看到皇帝一日探五花的盛況,這可以稱得上是鄴中少見的大場面、大活動了,現在的天子英明仁慈,不僅不捶撻人民,反而還會多加賞賜,這種活動不參與,只怕死了也不甘心吶!
因此天子娶婦的消息傳播到鄴都,鄴中萬民便期待著這一天,自今日清晨開始,皇宮外就聚集了一大批的百姓圍觀,哪怕身外有寒風、空中有驕陽,也裹緊了衣服等著天子的御輦。
厚載、朱華、啟夏三門緩緩開啟,無數的貴公子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趾高氣昂地行進著,頓時引起城民的巨大歡呼。
“萬歲!萬歲!!萬歲!!!……”
山呼海嘯之聲不絕于耳,他們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喊,但喊了高興,仿佛在皇家的聯姻程序中找到了一絲絲的參與感。
皇帝也沒有讓他們失望,華麗的金輅車被公子們保護著,只能隱隱綽綽地窺見片隙,仍是讓臣民雀躍不已,統御萬邦、給他們帶來安全與幸福的皇帝,此刻離他們并不遙遠,用肉眼就能探伺。
周圍持著兵刃的禁衛讓他們沒有這個膽子,在最前方誦經開路的諸僧、比丘尼們更給了他們屈膝的理由,他們虔誠地跪拜,狂熱地磕頭,將高殷當成了神明,口中不斷重復自己的心愿,甚至只是無意義的囈語:
“祈求大慈大悲的飛行皇帝,讓我家的田莊豐收十年吧!”
“月光降世,萬姓臣服,吾主君臨天下,必為百世之主!”
“王德具足,能轉寶輪……以四攝法,攝取眾生!!!”
臣民興奮地吆喝著,相信自己所相信的,過后記憶會自動修改。
但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天子所舉的御輦居然有了變化,七種珠寶自空中浮現,像是被神力所驅使,圍攏在金輅車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