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前往征討庫莫奚是十一月之事,那時候陳昌也拜官得令。不過他作為傀儡,效率自然與真皇帝不同,先是接受軍隊,等候晉陽的兵力來鄴都集合,隨后行進至淮南,先是與高淹會面接洽,對糧草與兵甲等后勤之事進行安排,隨后再前往前線與高浚高渙接觸——哪怕他自己不愿意,得到指令的齊國將領們也會替他自動安排,可以說只要他人在這里就行——到這一步已經花去近兩個月的時間,才正式步入率軍出討的程序。
他的主帥之名散播的速度比他自己的行進速度可要快得多。
此時陳軍還在與王琳交戰,由于此前建康的慘敗以及至尊的命令,齊軍不曾大舉入侵陳國,最多是與陳國爭奪江界山島,把陳軍趕回江南,再派出小股部隊侵擾陳國的防御壁壘和領土,給王琳做牽扯——倒不是他們不想打,是高殷有嚴令。
哪怕現在就能攻下建康,高殷也不會選的,一來要進行安撫,同時要趁勢吃地,否則吳郡會稽柴桑各地都會猛猛爆兵,只是得一座建康孤城。可若是吃地,就要大舉發動齊軍駐扎和平定各州反亂,對齊國而言,這個治理成本實在太高了,且需要不斷塞進去資源補貼衰敗的南朝,至少要持續五年,花費的錢糧在千萬石以上,還要讓至少三十萬的大軍駐守于此。
這就能直接扭轉整個齊國的攻略方向,從滅周變成滅陳,不僅會造成北部防務空虛,而且會有相當大的資源與軍隊被綁定在南方。
先不說最終能不能壓制各州的異心,哪怕壓制了,還要面對一個王琳,都不需要多想,只要自己拿下了建康,王琳就會化身小霸先,瞬間與周國結盟來攻打他們齊國,也就是說齊國要在目前淮南軍力尚不強大的情況下先后得建康、平定陳國全境、滅王琳。
這個難度太高了,要知道陳氏就是梁朝出身,四年下來國內也有著一大堆的割據諸侯在跳板觀望,對于相性不合的齊國,難度只會更高。
最重要的是,高殷不是親統大軍兵臨南陳,吃不到滅國大功,只會肥了高浚、高渙、高淹三位皇叔,還會引起高殷自己的忌憚。
所以現在強取建康,哪怕能滅了陳氏,也是百弊而無多利,不如就先保持這樣的狀態,等高殷自己在北方對周國的作戰中打出優勢,至少讓周國不敢再干涉南方戰事,那時候才可以說有滅陳的土壤。
在這樣的指導綱領之下,讓淮南各方焦灼、局勢混亂,對齊國就越有利,諸將也是按照高殷的規劃在走。
那男子點了點頭,高浚起身,親自將其送出軍帳,陳昌見狀,忍不住皺眉:“不過是一名下將,何以如此隆重?”
旁邊的高渙忍不住輕呵,能讓宗王都以禮相待的人,豈是尋常將領可言?
難怪至尊要我們看好這個大寶,這個腦子回去陳國,怕是一百條命都死了!
“彼等為不良人,隸屬于保安寺,是至尊在天下各處設立的眼線。”
說起來高渙都有些害怕,這個機構的設置,使高殷對各地的掌控力度大了許多,聽說當初常山王政變失敗,也有他們活躍的身影。
陳昌聽不太懂,他是正經的儒學出身,和高殷頗為類似,卻是不了解這種陰詭之道。
…………
“至尊何以言此?”
高浟放下了棋子,挪開的目光極為不舍,仿佛那不是棋盤,是他的一切:“守鄴之人多矣,臣盡心輔佐便是,何以選擇愚臣?”
“噢?那還請五叔給我幾個名字。”
高浟忍不住笑了,這酷似某個場景,讓氣氛為之一松。隨后他的內心又緊張起來,因為那可是魏王對漢帝的試探啊。
“高德政風神儀表,與先帝甚相親昵,而后參掌機密,彌見親重,可代為守鄴。”
高殷搖搖頭:“高德政受命尚可,然終為外臣,需宗王主政。”
高浟明白了,有些事情總是家事,必須有宗人出面。
剩下的名字高浟也給不出來了,不用高殷開口,他自己都能反駁:高長恭資歷不足,且多半隨去晉陽,高長弼常年待在突厥,高湜雖然滑稽多智,但不守禮法,難堪大任,高濟不可能,高凝高潤高洽都未弱冠,也就他和十弟高湝了。
即便是高浟自己,也覺得應該就是自己了,但人要謙虛,他推辭了幾次,高殷不斷堅持,最后高浟起身下拜:“必不辱至尊之命。”
高殷點點頭,同樣下了床榻,拍了拍肚子:“坐了這么久,我也是餓了。”
高浟連忙說:“便請陛下在府中用膳。”
“對了,今日打獵得了不少獵物,倒是能在此做上一些炙肉。”
高殷又下令,讓人帶來一些白糖與鹽,簡單的調味,就能變得極為美味了。
不過做肉總是需要一些時間,隨意吃了一些點心墊肚,高殷便和五叔兜兜轉轉,一邊說:“五叔喜得貴子,我真是欣慰啊,以后會有人繼承五叔的榮耀了!”
高殷這話讓高浟大為喜悅,一個勁地說著阿蛟的可愛之處,于是抱著讓至尊向阿蛟賜福的心思,帶著高殷去往了寢所。
里面燈火通明,隱約有女人的竊竊私語,高殷心下一緊,頓時想要回避,高浟卻笑著:“無妨無妨,都是自家人。”
他親自打開門,還沒來得及向里張望,而是先迎接高殷入內。
高殷見到屋中站滿了女侍,既有皇宮的,也有王府的,將最核心的兩名女性如眾星捧月般拱衛著。
接著他便看到自己的妻子捧著一個娃娃做丟棄狀,搖晃著說:“看吶!甩飛了!你要飛起來了!”
高浟頓時瞪大了目光!
他真有些被嚇著了,雖然知道是在逗戲孩子,但高浟還是會本能地擔心,說了聲:“至尊駕到!”
諸多侍女聞言,誠惶誠恐地跪下,整齊劃一猶如演習過,唯有兩位皇室女眷得以幸免。
“回來了?!”
郁藍頓時從逗孩子的氛圍離開,下意識地轉身尋找高殷,嬰兒就這么隨著她的身體橫移,和一旁的鄭冬寒的手臂微微相撞。
雖然力度不大,卻讓阿蛟哭了起來,父母們頓時心中一緊,鄭冬寒立刻伸手接過阿蛟,眼中都是憐惜和緊張。
高殷不說話,看妻子的眼神嚴厲了一些,郁藍也知道自己莽撞了,立刻出聲道歉:“是我不好……”
“沒關系的。”皇權的階級壓制遠在父母身份之上,鄭冬寒連忙解釋:“根本沒碰著,你看,連點傷都沒有,阿蛟只是被晃哭了。”
發現確實沒什么事,高殷的目光收了回去,郁藍立刻松了口氣,三兩步挪到高殷身邊,卻不知道說什么會讓他開心,于是悄聲說:“小孩子真可愛。”
高殷只是攬住她的腰,沒說什么。
剛剛氛圍極好,卻遇到這種小突發事件,五叔心里肯定有些不悅了,這是為人父母的本能。
不過給點時間,終究要磨下去的,畢竟說實話,哪怕高殷就是故意的,此時在他們面前直接將阿蛟摔死,他們也必須流著淚“謝主隆恩”,當初高洋就是這樣殺死了他的母親。
高殷現在懼怕的倒不是高浟對自己生起怒氣,而是剛剛有一瞬間,他覺得在意高浟的心情這件事很麻煩,甚至要讓他這個天子體恤別人,因此發怒,居然生出了“要不直接把他們都殺死”的想法。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看見一個人坐在橋上,哪怕沒有想殺死他,心里也會情不自禁地涌出一個“要不把他推下去”的想法。
哪怕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行為,但這種想法也會如雨后春筍一般,不由自主地冒出來,是一定會涌現的惡念。
而皇權就是土壤,讓惡念的種子發芽,結出豐滿的果實,其中付出的水土代價則由被害者承擔,皇帝要做的,只是大口吞噬他們的血肉。
洋子就是在和這種東西戰斗嗎?
高殷將郁藍的腰摟得更緊,郁藍以為高殷還在生氣,雖然原因不一樣,夫妻倆此刻陷入了同樣的糾葛中。
“對了!不如就請至尊為阿蛟起個名字吧!”
高浟和鄭冬寒一說,鄭冬寒迅速點頭,兩人走到高殷身邊,跪了下來,四只手將阿蛟捧起。
“阿蛟出生時,冬寒給他起了小名,這大名卻還未有,恰逢至尊在此,若不嫌棄,還請用轉輪圣王的神威為阿蛟賜福,給他一個驕傲一生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