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郡學立孔廟祭祀孔子,其實是從北齊開始的。
高洋五月份登基,六月份便封孔子后代崇圣侯一百戶,奉孔子之祀,孔子的地位也從此時逐漸升高,可以說高洋雖然后期癲狂,但作為皇帝不僅合格,而且優秀,要做哪些事情都十分清楚,只是他這一脈作為齊國內部的政斗失敗者,以及齊國作為被消滅之國,遭到了額外的抹黑,突出了劣跡,從而掩蓋他真實的才能。
齊承魏制,在各州郡設立學校,高殷登基后頒布的設置學府的詔令,也是在這個基礎上設置得更多,且運用后世的公務員經驗將其專業化,在他來之前,齊國就已經有很多學校了。
比如數次跟高殷撞上的蘇瓊,在擔任清河太守期間就經常請大儒們來辦公室,在吏員們處理文案工作的閑暇教他們讀書,時人便把清河郡政府辦公室稱作“學生屋”,清河郡的郡學也是齊國成績最好的。
因此光看這一點,高殷就不怎么討厭蘇瓊,和他相抗是對事不對人,如今他已登基,蘇瓊已成臣子,作為君王多少要有點容人之雅量。
郡學的學官、生員可以直接被舉薦為孝廉,十條考試項目只要答對八條就能給九品出身,成績優異的還可以破格提拔,因此在魏時是頗為火熱的晉身之道。
但到了現在的齊國,存在著讓人難繃的情況,由于齊國以武立國,且三代君主都為兵事所掣肘,因此文事頗為失守。
各郡國設立的學校,學生一旦進入求學,便也有著被抽調的義務,因此士流與豪富都不愿意聽從州官調遣,便不入學,而魏末動亂不斷,人心皆尚武力而鄙薄文事,這就滋生了一大批浪蕩俠客,他們覺得讀書救不了魏國,還是作為一方豪士,以力扶國、建立功勛才是正經,這就讓魏時那種火熱入學的情況不復聞聲,高敖曹就說過“男兒當橫行天下,自取富貴,誰能端坐讀書,作老博士也”,社會大有恢復鮮卑舊風的趨勢。
齊國建立后外敵不歇,內患不止,使得這種心態仍在發端蔓延,因此大興文事、端正俗風,也是高殷改革的著力點,要讓人民知道那個戰亂的年代已經遠去了,齊國正在逐漸安定,且會愈發堅挺和強大,不需要人人自危、持劍自衛,更不需要再用鮮卑人那一套。
因此高殷登基不久,除了解決皇叔政變的威脅,以及重抓兵權以外,頭號大事是改革酒、鹽、錢等經濟,因為人以食為天,要吃飯的嘛,高洋把齊國經濟弄成了一個大爛攤子,高殷不把經濟搞好,朝廷和民眾活不下去,那一切都是空談;
而解決了吃飯問題后,下一個目標就是安定邊境,與突厥聯好、清理庫莫奚等狄的威脅,因為人類在生存需求得到解決后,對安全的需求便緊隨其后;
解決了百姓的兵禍威脅、邊疆稍安時,就可以推進對文事的治理了,讓人民意識到“自己是誰”,“自己要做什么”,“自己為了什么而活”,讓他們的精力和不滿有一個渠道可以發泄。
“是齊人”,“要恢復舊魏的榮光,讓大齊再次偉大”,“要為了齊國而活,因為齊國好了,自己的生活就能更好”,這是高殷給天下萬民準備的答案,而為了符合這個答案,對官僚體制的整頓、對教育系統的再塑造,以及對各地文風的疏導便十分重要,它們常常為普通人所忽視,但卻是治理國家的根本,若不能好好把控,齊國即便滅了周國,也仍舊沒有擺脫舊魏的弊病,行將就木的走下去,成為下一個“北魏”或“晚唐”。
司馬氏篡魏建立的西晉,被后人評價為開國就有暮氣,這氣就暮在這里:沒能清理曹魏在制度建設和人事執行上的弊病,那么這改朝換代也不過是統治集團內部的一次更易,只是從曹氏掌權換成了司馬氏掌權而已,這國家還是那么爛,甚至因為篡位付出的高昂成本,還加速腐爛了,最終將漢之天下帶入了萬劫不復的亂世局面。
高殷自然不想讓這齊國走司馬氏的老路,那么這根源性的治理便是必須的,所謂的“千秋之功”,就從這些不起眼的利益再分配開始。
對于學校的建設,高殷的構想是讓太學、國子學保持著對士族的錄取優待,而皇宗學則細分為皇宗、皇族、皇旗三學,分別作為皇族宗王與公卿級別的宗室子弟,公卿以下的宗室子弟,以及在天策府八旗中立有功勛、祖輩擔任都統以上的功臣后代所就學的三種學堂,學習的課程大概為未來小學的內容,一直學到十歲。
十歲后便能自行準備考試或者錄選,通過后進入文林中館或國子學、太學等學府。
對于他們來說,自然是進入文林中館最好,高殷在這里設置了后世的各類學科,并允許偏科,走專門的律學和算學等技術工種,不打算治書經典、希望早點就業的學生就能通過這條路進入帝國給少數偏科天才的崗位,這里的考試難度也是最高的,不允許有不策試而入的情況,畢竟不想考試就去走士族慣走的國子學、太學路子便可以了。
之后若是要繼續鉆研,則可以再升入文林大館,或者說文林大學,乃至去晉陽大學、鄴都大學等學校深造,成為一個文武雙全的人才,學習的模式當然是參照高殷在后世的大學教育課程,這樣一套模式下培養的人才在各方面都不會太弱,甚至時不時能爆出個滿屬性的家伙。
而這么一套培養機制,復雜而又嚴謹,士族也難以產生多少怨言,畢竟這可是評價標準十分明晰的科學教育管理,考不上就是考不上,屆時上榜的士族自然得意洋洋地以這套體系證明自身的優秀才干,而落榜的士族無論說什么,都像是掩蓋自己失敗的借口。
當然,目前高殷還做不到這一步,這只是他對未來齊國官教的宏偉構想,要實現這一點,就必須從現在開始邁出第一步。
即便近臣頗有些微詞,但也沒能真正對高殷的想法進行有力的反擊,畢竟在高殷的穿越者視角看來,此時的齊國教育還是太落伍了,引進一些將來的學習方法也沒什么不好——他還打算將化學、法律、哲學等科目利用道教與佛教來遮掩修飾,發展出幾門全新學科,以防止他駕崩之后這幾條路徑直接被后人廢棄了。
如果現在不點出崇尚科學真理的習慣,以及能夠令后人深入研究的科技樹,那么他的大齊再厲害,再一統,再強過唐朝十倍又如何呢?還是會衰弱,還是會滅亡,無論之后是不是唐元明清,到了“清末”仍舊是封建帝國這一套,樹林光禿、資源匱乏,沒有科技的支撐,最后也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等到了十八世紀,還是要等洋人用堅船利炮打進來,帶來工業革命,才有新的能源可以繼續發展。
與其走向這么衰敗的未來,還不如從現在就留下科學的種子,軍事、經濟、政治上的改革,目的都是為了讓后人有個平穩發展的土壤,讓他們在衣食足而懂禮節,百無聊賴之時,有那個興致愿意為了生活更美好而去努力發現新的科學,為此就不能讓他們生活得太艱難。
而做到這一切,能夠讓自己掌握權力的謀略和陰暗的計策是必不可少的,與朝臣在這些利益的細節進行糾纏、對抗,或許是非常無聊、沒有建設性的,卻能擴張高殷的權力基礎,為將來的勝利添磚加瓦。
理想是偉大的,而實現理想的過程,高殷覺得骯臟一些也不可怕,不僅是為了他自身的享樂以及功名,還因為高洋死前的委托。
他不希望大家的子嗣遭禍,高殷也不希望,那么就盡量用自己所帶來的知識儲備和視野,對齊國乃至天下,進行一番大改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