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隱約傳來女人的叫聲,侍從們充耳不聞,問向高長恭:“請問蘭陵王可要再來些新茶?”
“嗯,麻煩了。”
高長恭從懷中摸出天保通寶,塞了過去。
“哪里哪里,您是至尊跟前的愛臣,我們服侍您是本分……”侍從說著推辭的話,順手收入袖子里,笑得更喜悅了,送上新的茶品后退下。
高長恭順手拿起不遠處架子上的一冊新書,至尊是大力支持文人創作的,無論是山河圖志,還是各州風俗,乃至是純粹編造的小說怪談,都允許臣下創作,甚至會出一些刊物作為指導。
以此為引,齊國的文風大為興盛,這是高殷在太子時期就顯露出來的風格,所以倒沒什么異常,如今文林館編纂的新書物也都會第一時間送來皇宮,供高殷欣賞。
“這是……楚漢演義?”
高長恭來了興致,此前至尊做完《三國演義》后,又做了《后漢演義》,兩文的政治傾向都很明顯,走的是用通俗故事打出名氣,使其家喻戶曉,繼而影響到齊國乃至天下各地民心的路子。
原本《三國演義》是至尊親自撰寫全文的,也有臣子勸至尊可以使臣下作之,不用浪費治理國政的時間來作此游戲,但高殷執意而為,直至“曹髦驅車死南闕”這一回目出來,眾臣才了然——難怪不給臣子寫呢,寫一個繼承了父親和兄長的權臣控制魏國朝政,繼而弒殺魏帝,子孫篡位登基,這個影射的意象太過明顯,不是至尊親筆,誰人敢寫便人頭落地。
就在臣子們以為影射到此為止的時候,周帝宇文毓意外身死的消息傳來,讓天下震驚的同時,又開始回想起這段內容。
要知道,權臣控制魏國朝政,影射的不只是他們東魏,還有西魏!
東西魏之前是完整的大魏,對應的自然是漢朝,就像董卓雖然殘暴,但仍然可以算是漢臣。
而裂開之后的西魏被宇文氏篡奪魏祚,建立周國,對應的也可以是篡奪了漢祚的“曹魏”。
在寫法上,高殷將曹操分成了兩個形象,一個是精忠報國的建義忠臣曹孟德,一生的最大夢想就是做“大漢征西將軍”,同時在官渡之戰取得了大勝,這個正面而威赫的曹孟德給了高歡;
而赤壁以后,那個變得驕傲自滿、貪婪惡毒,意圖篡奪漢朝神器的新王莽,則給了宇文泰。
最妙的是,魏武帝曹操生前封王,然到死未稱帝,其死后不到一年,漢朝就被其子曹丕所篡奪——巧了不是,宇文泰死后不到兩個月,其子宇文覺同樣篡魏。
曹操是魏武帝,在《演義》曾說:“茍天命在孤,孤為周文王矣”,意思是他自己想用文字為謚號,而宇文泰的謚號剛好就是文公,而在宇文覺建立周國的時候,稱的還不是皇帝,只是天王,因此宇文泰的確可以算的上是周文王,一個得心遂意的曹操。
若是按正統繼續來算,那么曹魏是祖孫三代輪流為帝,而后是曹彰之孫曹芳、曹丕之孫曹髦、曹操之孫曹奐。也就是說,曹魏的統續從曹芳開始亂了,而曹芳的被廢又和權臣司馬懿息息相關,司馬懿此前又和宗室曹爽相爭,發動政變成功,因此若置換到周國的政治情境下,那便是“周國的宗室曹爽平定了司馬懿等臣子的政變,控制了周國皇帝,而后為了權柄接連廢帝”。
這不就是說宇文護么!而司馬懿對應的是獨孤信,即“周國的獨孤懿失敗了,是周國宗室宇文爽勝利”的世界線。
而周國沒有曹丕、曹睿的對應人物,因此以《三國演義》解讀如今周國的局勢,那便是曹操死后,極快地來到了宗室曹爽掌權的時間點,先廢了曹芳,后殺了曹髦,最后曹奐成為司馬家的最終吉祥物。
周國沒有司馬家,那便是曹爽先廢了曹芳,而后指示部下殺死曹髦,第三個小皇帝曹奐變成了曹爽的傀儡,即將篡位。
巧了不是,周國的這位宗室“曹爽”,同樣是晉公呢!
很標準且惡意的政治隱喻,對周人來說看得很難受,但對齊人來說那就很爽了,原本也只以為是齊國至尊的詛咒,還覺得他度量小,許多學者文人查了《魏志》,方才大略知道這符合史實,又不把這放在心上。
結果宇文毓駕崩的消息,一下把周國內外打了個懵圈。
原本周帝死亡和三國演義的聯系,還沒多少人在意,但《三國》經過高殷二年不遺余力的宣發,已然成了熱門讀物,諸多文人很快就從中發現了“天子被殺”的政治暗碼,同樣是二國同時對應:齊國的天保皇帝殺死舊魏天子,雖然說很殘忍,但高氏做得出來,也符合這幾百年斬盡殺絕的傳統。
對周國,便是直接挑明了宇文護殺死宇文毓的事實。最關鍵的問題在于,這還是真的!
臣民臣民,周民分不清,只以為是宇文毓像曹髦一樣被當街殺死,只是“懂的都懂”,被掩蓋了,俺們看不見那天的情況;周臣那是知道謠言不實,皇帝不是被當街殺死,而是被不知名的手段弄死的,總之的確是晉公下的手,只是他們不敢明說,這批人那是真的“懂的都懂”了。
對周人來說,這簡直是一本預言書啊!
也因此,宇文護最近對這些風言風語焦頭爛額,又是宇文爽又是宇文昭的,全給他這個晉公壞完了,宇文護真的很想在百官面前解釋:先帝不是我當街殺死的!是毒死的!
但他又不能這么說,滿肚子的委屈只能打落牙齒自己咽下去,這對他的地位造成一定的負面影響,受《三國演義》所感的部分周人紛紛歸附皇帝宇文憲,甚至軍中都隱有人倒戈,使得宇文護的權柄有所動搖。
而另外一小撮周人,看穿了周國是那個“篡漢的賊國”,而真正會一統天下的“大晉”在何處,也同樣起了奇異的心思。
此時他們還不堅定,但只要持續進行文化輸出,那早晚會使得他們倒向齊國,三國、后漢,以及現在這本楚漢,都是為了這些政治目的所做,如今的小小投入,抵得過將來的千軍萬馬。
(至尊還真是會在這些東西上動心思啊。)
高長恭想著,翻閱起書來,第一章就讓他難繃。
“……及東周已衰,西秦崛起,這西秦卻大有來頭。秦國先祖秦非子,乃殷商舊臣惡來之后,將來那曹孟德稱贊其將典韋,便曰:‘古之惡來也!’秦非子因養馬有功,周孝王六年被封在秦地,秦國由此得立。后幽王時,犬戎攻入鎬京,秦襄公保衛周王室,平王東遷時,秦襄公又有護駕之功,由此正式做了那諸侯國……誰知這秦君受封不受恩,暴虐至甚,憑借了祖宗遺業,卻不記先代的德行,橫行海內,蠶食鯨吞,今日滅這國,明日滅那國,就連那宗主之周國,都為這西土賊國給滅了,周赧王、西周武公或被處死,或被逼自戕,那秦相邦呂不韋又率兵滅了東周,周國傳承八百年,終是沒在了馬夫手上……”
開篇便瘋狂強調真正的周國已經滅亡,而且是被是占據了秦川的西邊賊國所消滅的,而這“秦國”的先祖,又是殷商的舊臣。
接著又描寫了秦國的軍國體制,里里外外和周國宇文泰所設立的府兵制極其相似,讓周人一看就明白知道,自己活在了彼時的秦朝。接著又編排了呂不韋和秦國太后的逸事,暗指宇文護勾搭宇文泰的遺孀,讓高長恭看得忍俊不禁。
他忍不住想,至尊是不是把自己的親身體驗,轉嫁到了敵人的身上去?
這個念頭一冒出,高長恭立刻掐滅,心中連連念誦月光心經,祈求至尊和天上的先帝不要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