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遠歸疲乏,皇家盛宴因此沒有持續太久,落幕在氣氛最歡騰時,使許多人意猶未盡。
高湜是先帝的寵臣,可即便連他都不得不承認,今上的性格較之先帝柔和許多,或者說還未到迸發之時,哪怕偶爾會有動怒,比起先帝也更多是詭譎的巧思,殺人與他來說不似玩樂。更接近于公事。
如今婁氏已微,嫡王盡去,倒讓齊國的政治生態良好了不少,依附婁氏的官員們恐懼為至尊所清算,多有收斂,使得這段時間的貪墨之事也少了許多,出現了新朝多少該有一些的上升氣象。
在高湜的角度而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著。他甚至覺得可以用高濟來試探至尊的心意,到底是鏟除威脅點到為止,還是誅滅叔父一個不留,都可以從高濟身上窺視一二,只要他還活著,那神武一系的宗王就還能安享富貴。
目前至尊將三兄四兄七兄都放出去做大事,雖有收買人心之意,但既然有這個意思,就說明至尊此時還能容納他們,因此這個時候也許便是他們為至尊排憂解難,同時也是分潤朝權的大好時機。
楊愔、高演等人只是開始,帝國本就該有宗王們的一席之地,如今至尊將目光主要放在兵權上,那么政務上的事情,叔父們自然要好好把握。
因此高殷所不在的日子里,司徒高湜與尚書左仆射高德政為了自身的權力開始了斗爭序曲,雖然還不是很激烈,但畢竟涉及到權力,自婁氏之后,齊國政治又進入了第二階段,占據了優勢的新君擁躉開始互相攻擊,打算全取權力,這是政治生物的本能,也是必然,古代帝國衰弱的根源便在于此,人類永遠滿足不了自己的貪欲,因此也永遠不缺乏敵人。
而他們礙于高殷的威嚴,暫時不敢激烈和明面化,但那是遲早的事。
至尊應當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他有更偉大的事情要做,臣下如此爭衡,也是為了更好地支持至尊。
諸臣離場,高湜和高德政也要退了,高湜忍不住上前祝賀,接著便詢問道:“至尊速歸,想是有要事。”
高殷點點頭:“禘祀也要到了。”
根據齊國禮制,對圓丘和方澤的祭祀都是三年舉行一次,稱為禘祀,在國都南郊設置三層的豪華圓丘,又在圓丘之南建造焚柴祭壇,用黑色玉璧和捆為一束的幣帛在正月上辛日祭祀昊天上帝,以高祖神武皇帝高歡配祭,五精之帝、日月、五星和二十八星宿隨同祭祀,光是這個配祭的規格就可以看出這個祭禮有多重要,因此高殷必須快馬趕回。
禘祀都是三年一祭的,自高洋登基以來,國歷已過了十年,乾明二年則為齊國第十二年,恰好是第四次禘祀,又是高殷正式登基后的第一次禘祀,于他的地位具有重大的意義。
不夸張地說,這種祭祀他本人不在,哪怕有充足的理由,也很容易認為讓他人代為祭天,是本人失位的象征;而這對那位代祭的臣子也有著恐怖的影響,因為這種情況下,代祭的人必須地位足夠高,那極大可能是一名宗王,將來若是出了些事,再有人進些讒言,那這名宗王很可能就這么被猜忌而死。
這也是為什么歷史上的高演只是將庫莫奚擊退就回國,正月有初春醒時,太多國家開沐的象征需要帝王去執禮了,若是當了幾十年的老皇帝,自然不需要這么做作,可新官上任,是要燒這么三把火。
送走了百官,皇宮的大門緩緩關閉,國事就變成了家事,一切又都以高殷的心意為準。
李祖勛一家將要離開時,便有女官追趕上他們。
李祖勛誠惶誠恐的跪下,女官卻連忙將他扶起,指著身后三五宮仆:“這些都是太后的賞賜。”
李祖勛大喜過望,感激不盡,而女官又轉向李難勝,將她拉過一旁,從懷中取出一本書,遞給李難勝:“這是至尊所贈予。”
李難勝羞答答的樣子,讓女官也覺得可愛極了,直想在她面上大捏一把,但想到將來她可是妃嬪,還會是品位最高的那幾位,連忙收起不敬的心思。
對李難勝而言,這比父親收到的禮物還要珍貴,一家人心滿意足的離去,李祖勛中途忍不住說:“咱們家雖然不能出皇后,到底也要出名昭儀了!”
說著,和妻子崔氏一同大笑起來,又竊竊私語:“將來的朝政,還不是我等說了算……”
李難勝刻意不去想父母的怪狀,將書本捧在懷里,就像她早晚要被高殷捧在懷中。
回到家中,她打開書本,里面寫著剛才那首詩的一半,還有《詩經》中的《靜女》一篇,司馬相如的《鳳求凰》,乃至《關雎》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無一不是表達愛意的篇章,在最末頁還寫著將來會送個故事給她,同時還夾著一朵宮花,說她沒事可以先對著銅鏡練練貼花黃,將來告訴自己最喜歡把花插在哪兒。
李難勝激動得雙腳點地如捶鼓,這是她所收的第一封情書,于她而言浪漫至極,好不容易才收拾好情緒,躺在床上,將書本塞在枕下。
閉上雙目,李難勝進入深沉的夢境,似乎回到了那日的仙宮,曾見過的仙人們不再帶有客氣的微笑,而是更加親密地接近,引導著她前往宮殿的最深處。
前方的巨門被那個突厥女人所把守著,她冷哼一聲,不悅的推開門,隨后消失無蹤,里面只剩下那個讓李難勝無法挪去目光的少年,或者說,她傾心的那位男子。
同一時間,難勝和郁藍都因同一人,發出情難自制的呻吟。
圓丘祭在正月上辛日,也就是今年的正月初二舉行,而方澤祭則在夏至日,祭祀的是昆侖地神,若太皇太后去世,便以其為配祭,神州之神與社稷與諸多山神水神隨同祭祀,夏至日在五月二十一日,這倒是不急。
《禮記》規定,天子每年都要在立春日乘坐玉輅車,豎起大旗,穿著大裘,迎祭靈威仰帝,今年的立春是正月初四。
在進行完圓丘祭后的第一個亥日,高殷還要派人祭祀神農氏,祭祀完了,便需要高殷親自扛起鋤頭,下地作秀,由于古代農耕是國家重政,這個對神農氏的祭祀甚至需要文武百官出列相隨耕地,以表示牢記使命,砥礪前行,不往初心。
郁藍也不輕松,有專屬皇后的養蠶禮在等著她,所以理論來說,高殷和郁藍在整個正月都很忙碌,忙到炮都要抽空打,每一天就是滿滿的行程安排。
他們甚至推卻不得,帝王上應天命,下理萬民,一舉一動都影響著國家命運,就要在這些重要時刻代替臣民們與昊天上帝聯系,表達忠誠,他們不想勞累,可有的是人希望進步,在這時候痛斥高殷不僅不會得罪他,反而會被公認為忠臣良臣賢臣,是刷名望的大好時機。
高殷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給人當經驗包,只得勤勤懇懇地完成這些使命,加上平日的治國理政,一時間,高殷忙得腳不沾地,連蘭陵王等人歸朝都沒空去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