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和太空,2335年。
烈日像一塊被砂輪磨薄了的破舊錫皮,勉強掛在天穹之上。光線并非傾瀉,而是從那霧蒙蒙、布滿塵霾的云層破洞無力的漏下幾縷,慘淡照亮著無垠的死寂。
一個孩子在沙漠中奔跑。
他衣衫襤褸,破碎的布條隨著瘦骨嶙峋的身體擺動,赤腳踩在滾燙的沙礫和鋒利的石子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微弱的、很快會被熱風抹去的痕跡。他喘著粗氣,喉嚨和肺部如同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孩子目光所及,是一個被徹底榨干的世界。
只有連綿不絕的沙丘,沙丘之間是廣闊的戈壁,沒有任何生命能在戈壁上扎根。更遠處,是巨大而猙獰的干涸河床,龜裂的泥土向上翻卷,形成一道道絕望的裂口。
一具巨大的動物骸骨半埋在沙中,不知已死去了多少年,風沙磨光每一寸骨骼,使它呈現出一種慘白而光滑的質感,像是一件被歲月遺忘的藝術品。
沒有綠洲,沒有水汽,沒有飛鳥的影子,只有風永無止境的刮著,卷起塵沙,發出如鬼魂低語一般的聲音。
孩子還在跑,然而,就在他眼前發黑,快要支撐不住時,天地間突然閃過一絲極淡的紫芒!
那點光快得像人的錯覺,緊接著,前方沙丘不知為何竟“扭曲”了——原本連綿不斷的黃褐色沙粒如同水波般褪去,露出一片亮眼的蔚藍。那是與昏沉天空截然不同的藍色,深邃、澄澈,帶著濕潤的氣息,一直鋪展去天邊,甚至能看到細碎的波光在藍色表面跳躍。
孩子猛的收住腳步,瞳孔也驟然收縮,他下意識向前伸出手,觸到的真是一片清涼。可不過持續兩秒,紫芒再次閃過,那片誘人的蔚藍便像被橡皮擦去般消失,沙丘重新覆蓋視野,只留下孩子胸腔里狂跳的心臟和眼底未散的震驚。
鏡頭猛一下拉升,以令人暈眩的速度穿透稀薄的大氣層,進入冰冷寂靜的太空。
在地球的近地軌道上,景象居然比下方沙漠更令人震撼,數以萬計的高精度衛星密密麻麻部署著,它們構成了一個極其復雜、精準協同的巨大網絡。
這些衛星形態是統一的三角形,表面的能量發射器亮起淡紫色微光,巨大的太陽能板如同金屬與玻璃生成的羽翼般展開。一道道無形的全息投影波與電磁干擾信號交織,如同細密的紗幔,朝著地球表面大范圍擴散。它們能實時捕捉地面的視覺信息,再通過算法生成虛假的荒涼地貌投影,精確覆蓋在真實水體之上,形成一個覆蓋了整個星球的、前所未有的“視覺欺騙網絡”,因而編織出一個巨大的謊言。
更加精妙的是,衛星網絡可以根據地表的地形變化實時調整投影參數,哪怕風沙改變了沙丘的形態,衛星也能在秒內完成投影修正,確保欺騙效果天衣無縫。
衛星陣列彼此之間以激光和數據流連接并協同工作,向地球投射經過精密計算的光譜信號和能量場,扭曲并覆蓋真實的地表反射光,修改所有傳感器的遙感探測數據,攔截和替換任何可能揭示真相的觀測信號。
衛星網絡向下方那個在沙漠中不停奔跑的孩子,向所有生活在這片廢土上的人類,三百年循環不息的播放著一場宏大的、絕望的全息幻象:地球是一個早已水源枯竭的垂死星球。
真相被牢牢鎖在這層高科技帷幕之后——在數萬顆衛星制造的假象籠罩下,地球的四大洋并未真的干涸,它們依然浩瀚,依然蔚藍,波濤不停起伏,海床始終深邃,水源,沒有真正消失,只是通過虹吸獸制造的虹吸井輸送去了全球196座海下水能轉換廠。
*
地下科學城克萊因港,2335年。
“好一個全球光學迷彩衛星網,實在是太厲害了!”溫凡勛看著隱波之眼近地衛星從空間站發回的影圖驚嘆。能在有生之年見到如此蔚為大觀的“騙局”,老人覺得自己死也瞑目了。
俞浮心情說不出的復雜,同大家分析道:“制造感官隔絕力場,改造氣候,讓海洋從人類眼中消失,三百年來超速網打造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包裹整個地球的巨構欺騙系統,咱們可以稱它為‘帷幕全球光學投影系統’。不僅如此,符氏家族在所有海岸線以及重要水域邊界的地下,也部署了巨大的引力調節器和次聲波與微波發射陣列,制造出一種無形的斥力場,任何生物試圖穿越‘虛擬海岸線’時,都會感受到巨大阻力、強烈的眩暈和方向迷失感,最終被迫折返。我想這正是雖然隱波之眼能找到196個水廠大致地點,當果殼會逆流者趕去哪里,卻得不到任何收獲的原因。”
憤怒迫使溫凡勛一記老拳捶在桌上:“最能體現這群財狼狠毒之處的不僅是帷幕衛星以及斥力場,更應該是他們將無辜的人類拋進了可怕的信息繭房。沙歷年的地球人從出生到死亡,都只能在腦機艙里重復同一敘事,就是世界沒水了,唯有服從超速網的統治才能獲得可以讓自己活下去的一點點配額。”
俞浮眼睫微閃,數日前在沙域天穹的新雨劇院,她劫持數百萬名參加音樂會的觀眾的意識流體,告訴他們三句話,只為在他們的大腦里形成真實的概念,想必已經生效并開始產生反饋了。
旁邊一位工程師不解的問:“可究竟是什么原因,又能讓隱波之眼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拍攝到了敵人的帷幕光學衛星系統?”
俞浮抿一抿嘴唇,答道:“我推斷我們絕不是像那個虛擬影像中的孩子,不經意間掀開陰謀一角,窺見了真實的大海,而是因為符力威。”
“這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聽得一驚,他們隱約預感“可見”比“不可見”意味更大也更兇險的危機。
果然就聽俞浮說:“在太空藏匿三百年的帷幕,符力威是故意在我們面前揭開的,他將這一行為當成是對聽浪水文科考聯盟的侮辱與挑釁。當然,更深一層的含義是帷幕已使用完畢,即將丟棄,便不用再躲躲藏藏,不如拿出來向我們炫耀三個世紀以來,他是怎么將這個星球玩弄于鼓掌之間的。”
溫凡勛嘆息:“我們真要眼睜睜看著他將地球推入毀滅境地后輕松脫身,逃進宇宙深處銷聲匿跡嗎?”
俞浮怒吼:“絕不可能!”
一雙雙絕望中透著希望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郭彤連連點頭:“小浮,具體該怎么做你就直言不諱的告訴我們吧,無論前路有多么艱難,只要能讓地球活下去,我們都要去走一遭!”
俞浮的光電筆指向傳自2030年的黑石解剖拓撲圖:“這是一張地圖,既然得到了它,阻礙視線的帷幕又掀起來了,我們應該很快就能給符力威定位,找出他的意識本體,從根源上消除超速網控制地球水脈的罪惡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