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斷崖山一役，回京的西涼大軍一路提心吊膽地戒備著，但路上卻意外地風平浪靜，很快便要抵達最后一道關口，葫蘆口。
在渡過這道險境之前，大軍在臨近的州郡獻洲安營扎寨，整頓休息。
幾個月的奔波下來，喬芷寧的騎術近來精進了不少。
初學者剛有幾分成就，正是愛炫耀的時候。遇到大軍扎營休整，她也閑不住，便縱馬出去跑上一圈。
起初只是為了熟悉馬性，后來竟漸漸品出些滋味來。
她想起從前月瑤最愛騎馬往外跑，那時還不理解，如今倒是懂了。
馬兒疾馳時，風聲灌耳，天地開闊，胸口那些積壓的情緒仿佛也被風卷走了。
這日她照例跑了一圈回來，卻發現帳中空蕩蕩的，不見謝長風的影子。正要出去尋，一掀簾，便見林動直挺挺立在門外。
自打斷崖山一役后，林動對這位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喬小將軍”便格外敬重。
一來是親眼見他救了謝長風的命，二來總覺得這人神神秘秘的，看著十分聰明的樣子，連將軍都對他敬重有加，必定大有來頭。
喬芷寧見了他問道：“你們謝將軍呢？”
林動一聽她問話，立刻挺直腰板，恭恭敬敬抱拳。
“回喬小將軍，將軍巡營去了！”
他聲音洪亮，嚇了喬芷寧一跳。再看他那副架勢，十分認真，鄭重其事，和向謝長風稟報軍情時一模一樣。
喬芷寧看著他這副一本正經的姿勢，忽然就想起初入軍營那夜，這人兇神惡煞要把她當奸細處置的模樣，不由覺得好笑，也起了幾分惡作劇的心思。
“林護衛，”她慢悠悠開口，“咱們之間，是不是還有筆賬沒算？”
林動聞言大驚，猛地抬起頭，嘴巴張了張，卻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我……我……”
他早已忘了那日在嚴老將軍面前，喬芷寧已經說過既往不咎的話。此刻只當人家要翻舊賬，當即撲通跪地，解下腰間佩刀雙手呈上。
“林動當日冒犯將軍，罪該萬死！今日任憑將軍處置，絕無半句怨言！”
這一跪可是實打實地，“撲通”一聲，嚇得喬芷寧都是一咧嘴，跟著一起疼了一下。
她只是逗林動玩，哪里想這人認真到如此地步，沒忍住噗嗤一笑，當即便要上前把人扶起來。
可剛伸出手，還沒碰到林動，身后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這是干什么呢？”
一回頭，只見謝長風不知何時回來了，正站在不遠處。
可不知為何，臉色確實十分陰沉，滿臉不高興的樣子。
完蛋，喬芷寧心里暗道。欺負他的親衛被發現了，就干這么一件壞事，還被當場抓包。
她吐了下舌頭，訕訕道：“我……我跟林護衛開玩笑呢，哪能真罰他？快起來快起來！”
說著便要上前去扶，林動哪敢讓她動手，連忙一骨碌爬起來，還不忘替她向謝長風解釋。
“將軍息怒！是屬下從前冒犯了喬小將軍，特來請罪的！”
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謝長風的臉更黑了。
“顯著你了？”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沒事干跑軍帳里干什么？自己去演武場加練一個時辰！”
林動滿臉茫然，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對，惹了謝將軍不高興。不過他平日里都是泡在演武場，加練一個時辰對他來說不算什么懲罰，便也沒有多問，垂首離開。
喬芷寧則是看著謝長風那張冷臉，左右瞧瞧沒人，湊過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怎么還真生氣了？不會這么小氣吧，我又沒打他，就是看他呆頭呆腦的，逗著玩玩，又不能真把他怎么著。”
謝長風牙都快咬碎：“逗著玩玩？有多好玩？”
喬芷寧不明所以地眨眨眼，一臉無辜：“你巡營遇到什么事了？誰惹你了？發這么大脾氣。不喜歡我逗他，我以后不逗就是了嘛，干嘛跟我甩臉子？”
謝長風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
他氣的是這個嗎？
天知道方才他遠遠看見那一幕時，心里有多窩火。
喬芷寧從前在府里是什么樣？剛成婚時端莊疏離，事事周全，那些溫柔小意都是裝出來的。后來兩人漸漸交心，她才露出些真性情，會撒嬌，會耍賴，會紅著臉瞪他，會在他懷里軟成一團。
那些模樣，只有他能看見。
可她方才對林動那一笑，分明是發自內心的！
林動才認識她幾天？怎么……怎么就能看見她真實的那一面！
謝長風咬著牙，一言不發，掀簾進了帳。
喬芷寧看著他的背影，皺起眉嘀咕一句：“莫名其妙。”
自那天起，謝長風便看林動處處不順眼。
時不時地就要訓他兩句，“呆頭呆腦的，也不知道學聰明點！”
林動被他罵也不氣，只點頭說將軍教訓的對，更讓謝長風氣不打一處來。
訓練時讓他多跑十圈，美其名曰鍛煉他的意志，行軍時讓他走在隊伍最后，離他和喬芷寧遠遠的，說是把斷尾重任交給他。
從前林動是他最信任的親衛，日日跟在身邊，如今倒好，整日里連面都難得見上一回。
林動再遲鈍也覺出不對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只知道將軍突然就不待見他了。難道是有人告密，說他是奸細？將軍不會真的信了小人讒言吧！
連喬芷寧都看出有些不對。
這日行軍時，她掃了一眼謝長風身側，忽然策馬湊過去，壓低聲音問：“林護衛呢？怎么不見他在你身邊？”
她是故意試探，想知道謝長風是不是怕自己再欺負林動，才特意把人支走。
可她這話落在謝長風耳朵里，卻是另一番意思。
他的臉瞬間又黑了，咬著牙一字一字往外蹦。
“打發他喂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