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消失了。
“鯤鵬”號艦首那個撕裂規則的裂口,像一道被強行縫合的傷疤,在劇烈的能量痙攣中緩緩閉合。
“噗——”
王總工一口血噴在控制臺上,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滑倒在地。
他眼前的所有讀數都變成了刺眼的紅色,警報聲尖銳得像是要刺破耳膜。
“艦體……結構完整度……百分之二十七……”
陳博士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帶著哭腔和解脫。
“我們……活下來了。”
林振華死死抓著指揮席,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看著窗外那重新合攏的,仍在瘋狂抽搐的繭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們成功了。
但代價是,這艘船幾乎散架了。
地球,不周山指揮中心。
老K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他死死盯著主屏幕上那一片毫無變化的雪花。
“還沒有信號嗎?”地球的林振華聲音沙啞,他的鬢角已經全白了。
“沒有。”老K搖了搖頭,“‘祝融’陣列已經超負荷運轉七十二小時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指揮中心猛地一震。
不是爆炸,而是一種……被無形巨物撞擊的沉悶震動。
“怎么回事?!”
“地震?”
“報告!G-3區域,深空通訊陣列……被擊中了!”
屏幕上的雪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到無法直視的白光。
“操!陣列要炸了!”一名技術員尖叫著撲向緊急切斷按鈕。
可他晚了一步。
整個指揮中心的所有設備,在同一時間發出刺耳的蜂鳴。
“警告!偵測到無法解析的高維信息沖擊!”
“警告!‘盤古’防火墻被瞬間擊穿!”
“全球量子通訊網絡……正在崩潰!”
地球“盤古”那冰冷的電子音,第一次帶上了驚恐的顫音。
遍布全球的城市里,那象征著“晶體時代”繁榮的,流光溢彩的紫色光芒,在這一刻,詭異地黯淡下去。
下一秒,全世界,每一塊亮著的屏幕上,都出現了相同的畫面。
被活生生吞噬的星系。
在黑暗中掙扎,卻被無形之手撕碎的“維度吞噬者”戰艦。
一個包裹著無數文明殘骸,巨大到令人絕望的,活著的繭。
以及,那片由億萬冰冷幾何圖形組成的,正在攻擊巨繭的,算法的海洋。
全球陷入了死寂。
緊接著,一個由千百萬人合唱而成的聲音,通過每一個揚聲器,每一副耳機,在七十億人的耳邊,同時響起。
那聲音平靜,威嚴,不帶任何感情。
“地球,我們是‘鯤鵬’號。”
“你們正在使用的‘次元晶體’,是‘孵化場’的排泄物,是標記文明位置的誘餌。”
“‘追捕者’已至。”
“它們的目標是……所有孕育規則熵的生命。”
死寂被打破。
恐慌像病毒一樣,瞬間引爆了整個星球。
不周山指揮中心,所有的通訊線路同時亮起紅燈,來自世界各國的質詢電話像潮水般涌來。
老K沒有理會。
他只是看著屏幕上那些顛覆了人類所有認知的畫面,身體在微微發抖。
一個加密通訊窗口在他面前彈出,畫面里,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科學家指著屏幕,沖著鏡頭另一端的某位高官咆哮。
“我早就說過!我早就警告過你們!那不是能源!那是毒藥!你們這群蠢貨!傲慢的蠢貨!”
老K默默關掉窗口。
他深吸一口氣,在自己的控制臺上輸入了一串指令。
一個被命名為“祝融-終章”的視頻文件,被他設定為最高優先級,向全球廣播。
畫面里,是“鯤鵬”號的艦橋。
林振華的臉出現在鏡頭前,他的身后,是那片算法的海洋。
“地球,我們回不去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種看透了一切的疲憊。
“但我們會為你們點亮前方的道路。”
“做好準備……迎接真正的挑戰。”
畫面結束。
最后的背景,是“鯤“鯤鵬”號調轉艦首,沖向那堵狂亂的繭壁的決絕身影。
全球的混亂,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盤古’……正在變異!”
趙院士的地球分身,一個看起來年輕許多的學者,指著一行行飛速滾動的綠色代碼,聲音都在顫抖。
“在信息沖擊的源數據里……我找到了……‘織網者’文明留下的警告!和‘鯤鵬’號傳來的信息……完全吻合!”
“這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星環議會的殘余代表,那個曾經像喪家之犬一樣乞求庇護的男人,此刻卻昂首挺胸地站到了全球直播的鏡頭前。
“我們早就知道!我們三百年的研究資料里,記載著關于‘收割者’和‘宇宙牧場’的真相!是你們的傲慢,把整個人類文明,推向了深淵!”
“現在,我們愿意共享所有技術,與地球結盟,共同對抗‘追捕者’!”
“夠了!”
一個威嚴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地球的林振華,出現在了最高指揮部的屏幕上。
他比“鯤鵬”號上的那個自己,蒼老了至少二十歲。
“承認錯誤,承擔后果。”
他掃視著一張張驚恐、憤怒、絕望的臉。
“從現在開始,我宣布,地球進入最高戰備狀態!啟動‘鑄墻計劃’!”
一名將軍失聲問道:“用什么鑄墻?”
“用我們手里所有的‘次元晶體’。”林振華的回答,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既然它是毒藥,那就讓它變成我們射向敵人的,最毒的子彈!”
“用我們的命,在太陽系外,給我鑄起一道……能抵御‘追捕者’的維度長城!”
“我們,以命相搏!”
……
“鯤鵬”號內部。
劇烈的震動漸漸平息。
王總工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
“媽的……總算把話帶到了……”他看著屏幕上斷開的信號,虛弱地罵道,“這幫兔崽子……最好別辜負了我們這一下。”
整艘船,現在就像一個被敲癟了的易拉罐。
他們被困在維度孵化場的狂暴痙攣中,外面是虎視眈眈的“追捕者”。
前無去路,后有追兵。
就在這時,杜宇澤那沉寂了許久的合唱聲,再次響起。
“地球,鐘聲已響。”
“我們的路,才剛剛開始。”
那雙由億萬星辰構成的眼睛,穿過破碎的艦橋,望向外面那片代表著“清除”與“毀滅”的算法海洋。
“王總工,修復‘維度熔爐’。”
“陳博士,讓‘玄女’網絡保持與‘繭’的同步。”
“趙院士,計算‘追捕者’的陣列漏洞。”
一道道指令,清晰而冰冷。
林振華撐著身體站直,他看向隔離艙的方向。
“我們……下一步去哪?”
杜宇澤的合唱聲,回答了他的問題。
“離開這里。”
“什么?”王總工愣住了,“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哪?外面那幫鬼畫符能把我們撕成原子!”
“目標。”杜宇澤的合唱聲沒有絲毫波動,祂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血液凝固的詞。
“追捕者。”
林振華的瞳孔猛地一縮。
“正面迎擊它們。”杜宇澤的合唱聲在艦橋回蕩,“為地球,爭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