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臺上的氣氛很是焦灼。
近幾年隨著北疆戰線不斷南移,鎮北衛在戰略戰術上越來越保守,上下早已喪了心氣。
“巨靈一對一單打獨斗也就那樣,但它們的陣地戰非同小可!”
宋棲梧按捺住脾氣。
“那些土墻、荊棘、地刺不過是一點皮毛,待我軍先鋒接戰,你會看到枯木爆燃、地面凍結,石奴和野獸的耐力無限恢復……”
他的話在鎮北衛是常識,顯然是專門講給赤沙軍聽的。
傳說中山神創造巨靈是為了幫助自己認知與思考世界,因此這些無機造物天生喜好知識,按照探索方向特化軀體回路。
溫感、電磁感、光學觀測、出力、各類先天靈氣操縱精通……
巨靈個體的能力各不相同,能在陣地戰中展現出無限的可能性。
“洪校尉,我與巨靈對陣不止一二十次,每一次都會見到全新戰術,而我方一旦哪怕一丁點指揮失誤都會被捕捉放大,成為放血的傷口。對上它們如果沒有顯著的戰力優勢,可以說是必敗的。”
宋棲梧苦口婆心說道。
與此同時,懸膽堡外數十位巨靈正催發金木二行靈氣,為守軍銳化兵器、塑形甲胄。
洪范隔空凝視,面不改色。
宋棲梧氣勢不由一滯。
雖然同是校尉,理論上平級,但將軍府的密令中早就說明了這一戰以誰為主。
王逍澹見狀果斷插言。
“事已至此,自不能不戰而走。”
他此時很想瞬移到寇非面前破口大罵,但更清楚抱怨和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不給它們一點壓力,我們退不回去。”
王逍澹指了指高處集結的狼脊力士,看向洪范。
“我來帶隊打頭陣;洪校尉為我方最強戰力,先養精蓄銳。待巨靈被全面調動后你再擇機出手擊其軟肋,盡可能一舉重創。”
他話語果決,抄起座旁鎏金虬龍棍,不管對洪范還是對面的刀山火海,都全無一絲怯懦。
“到時能打就打,不行就走!”
重壓之下,人往往會顯出性格底色。
呂云師、洪烈等人望著正冷峻檢查甲胄的王逍澹,不由想起他的諢號。
沖堅克銳。
“就這樣吧。”
宋棲梧冷哼一聲。
“至少我可以保證先登勇士的命沒有一條會白費。”
他運轉命星權柄,目中鞏膜泛出懾人的枯黃色澤。
這時候,有人發出不合時宜的輕松笑聲。
“諸位,局勢沒有這么緊張,如果只有二百尊巨靈,我們的優勢很大。”
正是洪范。
王逍澹心中火氣升騰,捏得重棍嘎吱作響。
他上前兩步正要說話,卻被按住肩膀。
“王鎮守,大將軍不蠢,我也是。”
洪范淡然說道。
“還請稍安勿躁。”
五指間傳來的力量如此之大,讓王逍澹只覺被精金鉗住,動彈不得。
將臺之后。
赤沙全軍凝眸眺望著高處敵軍,同時被身旁來自斷虹、宗峻二城的友軍打量。
烽燧城是這半年來北疆輿論的焦點,整個左衛或多或少連帶聽說了涼州火器的犀利,但在親眼見識之前難免將信將疑。
軍令此時下達。
“各軍約束戰馬,炮營先轟他半個時辰。”
這是洪范的原話。
在甘德壽的指揮下,十二門重炮抵近到懸膽堡外一千三百米的預定陣地;全身重甲的烽燧無回營則隨隊前趨,護在陣前。
當第一輪校正射擊落在敵軍外延陣地的時候,注視火光暴起的雙方將士還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三三炮的射速極速是每分鐘三發,實戰中這個速度無法長期保持,且炮管在連射二三十發后就可能過熱。
這時候強行射擊有極大的危險性。
首先,膛內高溫有幾率直接點燃發射藥,造成膛炸或炮口早炸;其次,過熱會降低炮管強度,使發射時的高壓更易引發金屬膨脹彎曲,降低精度和壽命。
在前世十九世紀中期這是無法解決的問題——當時人類所擁有的冷卻方法極為有限,只能長時間靜置炮管自然風冷。
但大華有武道。
每當炮兵高呼“過熱”,一旁待命的冷卻組立即就位。
隨著冰勁釋放,紅熱炮管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紅熱,數息后甚至表面結霜,冒出絲絲白氣。至于冷熱劇變造成的金屬損傷則由金行武者負責;不管是表面形變還是內部裂紋,真氣所至一概修復。
如是,一尊過熱重炮只需幾個呼吸時間就能重振雄風。
自巳時起,炮營當真按照命令轟了整整半個時辰。
經過上千發重型炮彈的洗禮,懸膽堡一應陣地被毫無抵抗之力地剝離肢解,只留下硝煙散去后的殘肢斷臂與滿地浮土。
僅存的恐狼們夾著尾巴瑟瑟發抖尿了滿地,少數在爆炸超壓下保住性命的石奴亦口鼻出血、雙耳失聰,再無應戰的士氣。
無回營戒備了一整場,然而直到炮擊結束,懸膽堡未能成功組織任何反撲。
至于斷虹、宗峻二城的驕兵悍將們早就懵了。
他們用敬畏的眼神望著那十二尊三三炮,感到人生中關于戰爭的全部理解都在這半個時辰里泡沫般破碎。
王逍澹見誰都是不服輸的。
他出身貧寒、心志如鋼、堅毅刻苦,從四品武道起步,在掌武院任緹騎期間以一條重棍打穿不知幾多生死,年滿三十才換得《泰山典》、攢夠轉修的本錢。
縱覽整個北疆,他不覺得有任何一人在絕對意義上強過自己。
霍斬暫時強過我是因為他年長;
寇永暫時強過我是因為他家傳《乾元無界典》;
至于洪范,他以先天巔峰戰平元磁固然驚人,但也是靠著命星、龍血、無想靈等等助力。
除掉這些,他能勝我多少?
王逍澹一直這樣想。
直到此刻看著赤沙軍所配置的锃亮火槍、威武大炮、四分之三板甲,乃至遠在涼州聲聞天下的洪氏商行。
他再不服也得服了。
火炮摧毀了陣地,然而火炮畢竟不能接收陣地。
于是斷虹、宗峻二城將士主動請纓發起進攻。
總不能讓赤沙軍把所有事都做了,他們如是想到。
踩過毫無活物的廢墟,腳下浮土綿軟;微風觸膚溫熱,滿載硝煙味道。
王逍澹又一次想起洪范方才志得意滿的嘆息。
“火炮果然是戰爭之神。”
誠如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