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廿三當夜,雪漫城沉浸在將軍府一戰的震撼余波之中。
洪范比他逼平霍巍的消息更快趕回烽燧城,為的是準備兩日后與三位重量級人物的會面。
來者是“玉華真君”田淮、掌武院賀州提督“煙雨憑欄”魏昭理,以及監察院監察使俞晚舟。
洪范向來習慣謀定而后動,此次在鎮北衛會議上掀起波瀾本是由多方議定,目的是試探寇非的態度。
淮陽國滅已有四年,朝廷“一九州,定天下”的信號再清楚不過。
從宏觀角度講,洪范認為鎮北衛的獨立姿態已進入倒計時——畢竟區區二位天人如何能與關奇邁、蕭鼎二位武圣相持?
但大勢歸大勢,這天下從不缺逆命之人。
好在寇非雖以脾性爆烈聞名,卻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莽夫。
“寇公不糊涂,北疆的事就好辦了。”
田淮說這話時按著眉心,長舒一口濁氣。
當然雪漫一戰的實際效果遠不止如此。
洪范展現出的元磁級戰力將這一戰帶到了歷史級高度,其戰果不只代表力量對比,更影響人心向背。
在北疆人眼里,這位涼州人的標簽不只是“天驕榜首”和“烽燧校尉”,更有“皇帝欽命”與“龍敕星君”;當這樣一位“外人”在北疆以無可比擬的姿態崛起,天然帶有強烈的象征意味。
由是,田淮幾人紛紛對局勢給出極樂觀的推定,要往烽燧城掌武院增調人手、擴張其職能;若一切順利,魏昭理還打算在半年內增派一隊赤綬緹騎,在洪范轄域試點執法……
正和三十四年的除夕來得毫不拖沓。
這一次洪范沒有回金海城,而是與赤沙軍一同在烽燧城用年夜飯,并親自在后半夜登城值夜。
這明擺著就是宣傳,但宣傳本身蘊含著態度。
哪怕是三更半夜專程裹著大氅出屋的索成周,遙遙望見屹立在城頭火光下的洪范,也難免悵然若失、自愧不如——你盡可以說別人裝,那你怎么連裝都做不到呢?
春節過后未久,中衛和左衛將軍府便恢復了與烽燧城的情報共享;正月初三,洪烈驚喜且驚訝地發現新送來的一批補給不僅未被克扣,甚至還額外多補了一些。
這些改變一方面由寇非暗中推動,另一方面源自于洪范展現出的超凡實力。
以武為尊畢竟是大華的底層邏輯。
縱觀烽燧全城,索成周、雍玉、松明杰幾人在洪范到來后損失了最多的實權和影響力,但哪怕是他們回想起幾個月前郭瀚被上枷提走的場景,如今亦只嘆一句“早知如此”。
這當然是薄涼,卻更是絕對力量下逼出來的現實。
老虎來了沒跑,被吃了怪誰?
大年初三深夜,洪范獨自一人飛回金海與西京,見了諸多親友,捎回一眾高級軍官的家信,而后幾日又往神京拜訪故舊。
持續加班的關奇邁對前下屬的新年拜會不假辭色,只要求他趁春節的閑隙外包一些緹騎工作。
洪范婉拒,當即被老頭臭臉送客,連杯水都沒混上。
初七的雪夜,洪范與蕭楚、葉斬圍著亭下泥爐,就著半月輝光喝了一宿的酒。
許久未見,長公主心間自積攢了萬千心緒,但念及相聚之短暫,又不愿憂擾心上人未酬之壯志,只將一切繾綣悱惻化入克制的寒暄。
三言兩語間是神京半年間換過的風流。
掌武院正對中州最大的門閥青蘅莫家動手。
靳子明卸任涼州總督,攜卓著功勛昂揚回返。
熾星、流云北走;無當神劍、三山半落南歸;做了多年質子的易奢年滿廿四回了瑯琊國,族弟易佐前來接班;尹無相、司空破、厲風等一眾青年高手繼續游歷九州尋覓對手……
天驕榜上新人來舊人走,街頭巷尾日日討論不休,唯有往日最具話題性的榜首更易無人問津。
蓋因正和三十四年九月之前,榜首是誰毫無懸念。
初八,洪范舉翼離京。
烽燧城內,關于打通絕喉山的討論已不復最初狂熱——洪范這邊一直沒提下文,他的擁躉們自然不會不識趣。
這并不令人意外。
畢竟蠱雕是與元磁巔峰武者五五開的強大異種,討伐理應慎之又慎,從計劃、準備、到最后執行花個半年一年正是情理之中。
但洪范從沒打算等那么久。
自神京歸來后他每日白天理政,入夜后出城,天亮前回來,親自將分裝好的烈性炸藥與引獸香一回回轉運入山,期間不僅沒命人協助,甚至未透露半點消息。
所謂機事不密則害成。
鏟除蠱雕的計劃全賴外物,且地點相對固定,很容易被有心人破壞。
洪范身處風口浪尖,自然慎之又慎。
轉眼七日過去。
借赤沙軍這個大財主的東風,烽燧城這一年的元宵節操辦得遠比前幾年熱鬧。
涼州的彩色煙花表演,賀州最出名的三家戲班,中州的花燈……至于尋常酒肉更是不必多說了。
正月十五的雪夜,行人走在烽燧城的僻靜處甚至能聽到呼吸中水汽凍結發出的沙沙聲。
但如是極寒亦壓不住氣氛的熱烈。
校尉府內數十桌宴席從堂內一路擺至庭院新搭的木棚,數百人在熊熊光焰中觥籌交錯。
半年時間,從募兵到訓練,再輾轉數千里在烽燧城打開局面,赤沙軍一眾軍官都收獲良多,似高俊俠、宮鵬云等豪族出身自幼讀書的甚至還總結出了一番用人之道。
本地文武官僚雖不如他們意氣風發,但至少寬慰于烽燧與左衛將軍府的對立平緩,不再卡在中間戰戰兢兢受夾板氣。
酒至酣處,感慨完過往,眾人自不免暢想未來。
武人探討對巨靈的作戰,文人談論商路開通后的繁榮,如是話題兜兜轉轉不免又攀上了絕喉山的霸主蠱雕。
除去搖人代打之外,眾人又頭腦風暴出不少新鮮主意——最具可行性的是借取天神兵。
譬如箜篌葉氏的匕首“青伯”,銘文“與天地叁”,能消耗真元或壽命無限恢復傷勢;譬如蜃嶼烏氏的腕輪“饕餮”,尊號“無疆惠我”,持有者授獲天人“生生不息”之境界,可隨意取用先天靈氣;至不濟還可以找仙德長公主助拳,以亂界斷絕蠱雕與先天靈氣之勾連,聚眾生生熬死它。
洪范獨坐主位,聽盡八方喧嘩,每有敬賀來者不拒,一個多時辰喝干了三壇烈酒。
戌時初(晚上九點),宴會正至高潮,他借口不勝酒力離席。
眾人皆知這是托詞——先天武者不會被凡酒灌醉,但一號人物不走,宴會便成不了上下同樂的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