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打了個電話。
電話通了，老陳把手機死死按在耳朵上，背過身去，聲音壓得又低又快，帶著點急迫。
“喂？楚哥？我老陳！…對，在倉庫…跟兄弟們攤牌了…不行啊楚哥！這幫小子…眼珠子都紅了！我…我撂不下啊！都是跟了多年的弟兄，現(xiàn)在讓他們去死？我老陳干不出這種生孩子沒屁眼的事兒！…啥？您說…您說！”
倉庫里重新安靜下來，靜得能聽到老陳手機聽筒里隱約傳來的、楚涵那特有的、沒什么起伏的嗓音。
所有人都豎著耳朵，大氣不敢出。麻桿緊張地舔著干裂的嘴唇，大壯攥緊了拳頭。
老陳聽著電話，緊繃的背脊先是僵著，然后一點點，一點點地松了下來。
他那張愁苦的臉上，先是驚訝，然后是迷惑，最后，像烏云裂開一道縫，猛地透出一大束光！
“啊？…安保？…成立個安保部門？…把他們都…都塞進去？！”
老陳的眼睛“唰”地亮了，像通了電的燈泡，剛才的愁云慘霧一掃而空，整張臉都放出光來。
“對啊！人多力量大！楚哥！您真是…真是諸葛亮再世啊！太行了！這主意太行了！…好好好！我明白了！您放心！交給我！保管辦得妥妥的！”
他掛了電話，猛地轉過身，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剛才的沉重一掃而空，腰桿子瞬間挺得筆直。
他揚了揚手里的破手機，聲音洪亮，帶著一種絕處逢生的狂喜和重新找到主心骨的底氣。
“兄弟們！有救了！咱不散伙了！楚總說了！咱那些…呃…那啥…風險高的買賣，不碰了！從今往后，咱洗腳上岸，干正經(jīng)買賣！”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說得正式點。
“楚總說了，給咱們整個‘安保部門’！對，安保！就是…就是保護人，保護東西，懂不？跟電影里那穿黑西裝戴墨鏡的似的！以后，咱都是楚總公司里正兒八經(jīng)的員工！有工資！有保險！再不用提心吊膽了！”
倉庫里安靜了一秒，隨即“轟”地一聲炸開了鍋！
“安保部門？”
“員工？”
“穿西裝？”
“有工資拿？”
“楚總？就那個拍電影的楚導？他收留咱們？”
驚喜、難以置信、巨大的喜悅瞬間沖垮了之前的絕望。大壯咧開大嘴，一巴掌拍在旁邊麻桿瘦弱的肩膀上，拍得麻桿一個趔趄：“聽見沒！麻桿！有藥錢了！正路！”
麻桿捂著肩膀，疼得齜牙咧嘴，但臉上卻笑開了花，一個勁點頭：“聽見了聽見了！楚總夠意思！陳哥夠意思！”
老黑那滿臉橫肉也舒展開，難得地露出點笑意，搓著蒲扇般的大手：“操！老子也能當上班族了？”
連角落里撿起彈簧刀的小子，也默默把刀揣回了兜里，眼神里多了點不一樣的光彩。
“安靜！都安靜！”
老陳大手一揮，那股子當老大的氣勢又回來了，不過這次帶著點新官上任的興奮。
“楚總還交代了第一件正事兒！咱安保部門，開門第一炮，得漂漂亮亮！聽見沒？”
“聽見了陳哥！啥事兒？您吩咐！”眾人七嘴八舌地應著，聲音里充滿了干勁。
老陳挺起胸膛，目光炯炯：“楚總要買電影院！買最好的！咱得先給他把地盤摸清楚！”
他走到倉庫中間那張瘸腿的破桌子旁，那桌面油膩膩的，糊滿了煙頭燙的疤和不知名的污漬。
他一把將上面幾個空啤酒罐和半包皺巴巴的煙盒掃到地上，發(fā)出稀里嘩啦一陣響。
“地圖！把洛杉磯地圖給我找來！要大張的！詳細的！”老陳吼了一嗓子。
立刻有人應聲，一個矮個子“刺溜”一下鉆到角落的雜物堆里，翻箱倒柜，扯出來一張邊角都卷了毛、沾著油星的舊地圖，“啪”地一聲鋪在桌面上。
地圖上涂涂畫畫了不少標記，有些還是他們以前“踩點”時留下的。
“都圍過來！”老陳手指頭重重戳在地圖中心，“楚總要買電影院，不是小打小鬧！得是地段頂好、銀幕賊大、音響震得人尿褲子那種大場子！咱這片兒，東區(qū)、西區(qū)、市中心、圣莫尼卡海灘邊上……凡是像點樣的電影院，一個都不能漏！”
他抬起眼皮，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一張張興奮又有點懵的臉：“大壯！你帶倆人，負責西區(qū)！給我數(shù)清楚，那邊幾家大商場頂樓的那種IMAX巨幕廳有幾個？叫什么名兒？老板姓啥？生意咋樣？門口賣爆米花的是不是個紅頭發(fā)胖娘們兒都得給我記下來！”
“得令！”大壯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一臉兇相此刻看起來更像是要去攻城拔寨。
“老黑！市中心歸你！那些老牌的大影院，名字起得賊唬人的，挨個給我摸一遍！看看他們后臺硬不硬？最近有沒有想轉手的風聲？打聽清楚！別他娘的讓人蒙了！”
老陳的手指頭差點戳到老黑的鼻尖。
老黑悶悶地“嗯”了一聲，眼神銳利起來，這是他的老本行。
“麻桿！”老陳看向最機靈的小個子，“你腿腳快，腦子活！南邊新開發(fā)區(qū)那片，還有北邊挨著大學城的，交給你！那種新開的，裝修得跟未來世界似的，專門放文藝片的，也都別放過！打聽他們老板是本地土財主還是外來的暴發(fā)戶！”
“放心吧陳哥！保證連他們廁所幾個坑都給您弄清楚！”麻桿拍著瘦弱的胸脯，一臉躍躍欲試。
“還有你，小刀！”老陳指著角落里那個玩刀的小子，“別擺弄你那破刀片子了！你跟瓦格斯，專門跑圣莫尼卡大道那塊！楚總公司剛搬過去，那邊是富人窩子，電影院肯定也最高級！給我盯死了！特別是那種帶私人包廂、能吃飯喝酒的！重點！明白嗎？”
被叫做“小刀”的小子愣了一下，默默把揣在兜里握著刀柄的手抽了出來，點了點頭：“明白，陳哥。”
瓦格斯這時也湊了過來，花襯衫敞著兩顆扣子，露出粗金鏈子，他咧著嘴：“嘿嘿，這事兒帶勁！比收保護費有意思多了！楚總大氣！”
老陳最后叉著腰，環(huán)視一圈，聲音拔高：“都給我聽好了！這事兒，是楚總看得起咱們！是咱安保部門頭一樁買賣！干漂亮了，以后跟著楚總吃香喝辣，誰也不敢小瞧咱們！干砸了，都他娘的給我滾蛋，繼續(xù)回這破倉庫喝風！聽清楚沒？！”
“清楚了！”眾人齊聲吼道，聲音震得倉庫頂棚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那股子江湖草莽的散漫氣息瞬間被一種奇異的、帶著點生疏卻又異常認真的集體任務感取代了。
“行！”老陳大手一揮，頗有幾分指點江山的味道，“都動起來！小刀，去把咱那幾輛還能動的破車都加滿油！麻桿，去巷口老王頭小賣部，給我買一打最便宜的小本子和圓珠筆回來！一人發(fā)一個！都給我把看到的、打聽到的，一個字不落記在小本上！誰要是敢偷懶糊弄……”
他故意拉長了調子，眼神掃過眾人，帶著點過去的狠勁兒。
“陳哥放心！誰敢糊弄，老子第一個削他！”大壯立刻表忠心。
“對！削他！”眾人紛紛附和，情緒高漲。
很快，倉庫里響起一片嘈雜。
發(fā)動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翻找鑰匙的叮當聲，互相催促的叫嚷聲。
麻桿像陣風似的躥了出去。
大壯和老黑各自點兵，低聲交代著路線。
小刀默默擦著他那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老本田摩托。
瓦格斯叼著煙，靠在門框上，看著這群突然有了奔頭的兄弟，臉上也難得露出點正經(jīng)的感慨。
老陳站在那張破桌子旁，手指頭在攤開的地圖上緩緩移動，嘴里念念有詞。
他拿起麻桿剛買回來的紅筆，在幾個區(qū)域重重地畫了幾個圈。
陽光從倉庫頂棚的破洞斜射進來幾縷光柱，正好落在他油亮亮的腦門上和地圖上那幾個鮮紅的圈上。
直到房間里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老陳才笑道：“瓦格斯，你知道當初我來到米國，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嗎？”
瓦格斯看向老陳，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個時候一般都是老陳有話想和他說，他不一定需要開口。
果然，老陳說道：“當初來的時候，我就想著在米國能夠打下一個山頭，能夠光宗耀祖，能夠成就一番事業(yè)，沒想到來到這里才知道，想象和差距居然這么大，說實話，如果不是遇見了你，遇見了這幫弟兄們，我可能就真的和那些黑戶一樣，指不定哪天死在河溝里了。”
瓦格斯急忙擺手。
“老陳，你在說什么呢，我們都是兄弟。”
“是啊，正是因為我們都是兄弟，所以哪怕我有錢了，也不希望放棄這幫弟兄們，所以我更感謝楚總了，從今天開始，我們要忠誠于楚總，你明白嗎？”
老陳的眼睛死死的等著瓦格斯。
瓦格斯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立刻道：“那是自然的，我親愛的老陳，如果不是楚總，我們怎么可能會有這么好的運氣，要知道哪怕是幫派，我們的幫派也不是最大的，但因為楚總的存在，讓我們徹徹底底成為了真正的有錢人，我們不需要在混幫派了，我當然忠誠于楚總！”
老陳點點頭，笑著說道：“那就開始好好干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