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懷恩凝視著陳遠，緩緩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了公文末尾那個名字上。
“王柬。”
程懷恩的嗓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人，是朝中主和派的核心人物，與主戰(zhàn)派向來水火不容。”
主和派？
主戰(zhàn)派？
陳遠心頭一動，但依舊不解。
這與他何干？
與齊州府何干？
程懷恩看出了他的疑惑，嘆了口氣，壓低了嗓音：
“你可知，你那三位娘子，她們的真實身世？”
陳遠瞳孔驟然一縮！
程懷恩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她們的父親，葉丞，也就是我的老師。
“他曾是朝中兵部侍郎，為人剛正，力主北伐，在軍中聲望極高。
“也因此，他得罪了以宰相為首的主和派，被處處針對。
“不過這倒無妨，黨派相爭，在朝廷中屢見不鮮，不算什么大事。
“可我老師千不該萬不該，竟去卷入了那皇儲之爭，觸怒了當(dāng)今太后……
“唉，最終，落得個斬首市口，家破人亡的下場。”
轟！
陳遠只覺得心頭巨震。
自家娘子……竟是這等身世！
陳遠雖感覺自家三位娘子來歷不凡。
卻不想背后竟牽扯著如此驚心動魄的朝堂紛爭！
程懷恩繼續(xù)道：
“當(dāng)年葉家出事，朝中無人敢為其說一句話。
“但在北方，許多將領(lǐng)和官員，都曾受過葉侍郎的恩惠，或是欽佩其為人，對其遭遇深感同情。
“這形成了一種……兔死狐悲的潛在同盟。
“我推測，王柬此次北上，巡查防務(wù)是假，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沖著我這三位師妹而來！”
陳遠緊皺眉頭。
卻見，程懷恩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而且，據(jù)我得到的消息，如今圣上龍體欠安，朝廷已有動蕩之勢。
“老師當(dāng)年的聲望太高，某些勢力，意圖利用三位師妹的身份，大做文章。
“甚至有傳聞……說我這三位師妹手中，握有當(dāng)年圣上親賜的密旨，事關(guān)……立儲。”
說到這里。
程懷恩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陳遠。
陳遠瞬間明白了程懷恩的意思。
他迎著程懷恩的注視，斬釘截鐵地開口：“程大人，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家娘子手上，絕無什么圣上密旨！”
“我信你。”
程懷恩點了點頭，臉上卻不見絲毫輕松，“但我信，沒用，朝堂上那些人，他們不信。”
他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繼續(xù)道：
“本來，師妹們流落到東溪村，成了賤籍，身份隱蔽，連我這個當(dāng)?shù)刂h，都是當(dāng)面見到才知曉。
“只是因為你……你近來聲名鵲起，鋒芒太露。
“已經(jīng)被有心人盯上，順藤摸瓜，很容易一下子就能查到她們的身上。”
原來如此。
陳遠終于明白了這份公文背后，隱藏著何等巨大的危機。
這遠比什么紅巾匪，要兇險百倍！
自己的成長崛起，無意中觸碰到了更高層面的利益紛爭。
自己和葉家三女，已經(jīng)從鄉(xiāng)野之間的普通人，變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
堂內(nèi)，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陳遠才開口：“我們能做什么？”
“以靜制動，見招拆招。”程懷恩給出了一個無力的答案，“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真正的權(quán)勢面前，他們目前的力量，還是太弱小了。
“不過，也不必太過憂慮。”
程懷恩又出言安慰道，“這里畢竟是北邊，老師當(dāng)年的恩情還在，若真有人想動師妹們，北方的許多軍府，都不會坐視不管的。”
話雖如此。
陳遠心中的那股緊迫感，卻愈發(fā)強烈。
他不喜歡這種命運被他人掌控的感覺。
與其成為棋子，陳遠更想成為執(zhí)棋人。
……
翌日。
陳遠正式前往郡尉府上任。
郡丞焦衡滿臉堆笑地陪同著，一路引著他前往城外的兵營交接。
然而，當(dāng)陳遠抵達兵營，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間，眉頭便緊緊地鎖了起來。
偌大的兵營，一片狼藉。
三百多名郡丁，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賭博、喧嘩，吵嚷聲震天。
兵甲被隨意丟棄在地上，營帳內(nèi)外骯臟不堪，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汗臭與酒氣混合的難聞味道。
毫無軍紀可言！
自前任郡尉重傷之后，這里便徹底成了一個無人管理的大雜院，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焦衡在一旁看著，臉上也露出尷尬之色。
陳遠沒有說話，只是面沉如水地走到了校場中央的高臺上。
“咚！咚！咚！”
他身后的親兵，拿起棒槌，重重敲響了點兵鼓。
刺耳的鼓聲，讓營中喧鬧的郡丁們渾身一顫，罵罵咧咧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懶洋洋地朝著校場這邊聚攏過來。
他們站得歪歪扭扭，毫無隊形可言，許多人臉上還帶著宿醉的慵懶和被人打擾的不耐。
陳遠目光冰冷地掃過臺下眾人。
與此同時。
他帶來的那一百名兵卒，已經(jīng)迅速在高臺兩側(cè)列成了兩個整齊的方陣。
他們身姿筆挺，沉默肅立。
這讓原本喧嘩的郡丁們，漸漸安靜下來，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了高臺上。
“我，陳遠，自今日起，代理齊郡郡尉！”
他沒有廢話，直接宣布了整頓軍紀的鐵律：
“即刻起，將所有郡丁與我?guī)淼妮o丁混編，以老帶新，進行為期三日的甄別與整訓(xùn)！”
“三日之后，進行考核！”
“不合格者，一律清退！”
“合格者，待遇翻倍，糧餉肉食，管夠！”
陳遠心中清楚，對于這些已經(jīng)爛到根子里的老兵油子，單純的懷柔或是威逼都沒有用。
他們不像清水縣招募的那些莊稼漢，給足錢糧就肯賣命。
這些兵油子，精于算計，貪婪成性。
只有將刀子和銀子同時擺在他們面前，讓他們自己選，才能最快地篩選出可用之人。
此令一出。
三百多郡丁之中，頓時一片嘩然。
只有極其少數(shù)人眼中露出的是期待之色。
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不滿與抵觸。
“憑什么？一個毛頭小子，還是個瘸子，一來就想拿我們開刀？”
議論聲中。
一名身材極為壯碩，滿臉橫肉的漢子，從人群中站了出來。
此人名叫周莽，是前任郡尉手下的佰長。
在郡丁中頗有威望，向來說一不二。
“就是咱們弟兄給郡尉賣命的時候，他還在穿開襠褲吧！”
“一個瘸子怎么當(dāng)上郡尉？心中沒數(shù)？”
“嘿嘿，這小子帶來的兵看得威武，但怕不是個花架子吧？”
他這話一出，立刻引來了一片附和的起哄聲。
在他們看來，陳遠不過是靠著郡守的關(guān)系上位的關(guān)系戶。
一個連路都走不穩(wěn)的殘疾，根本沒資格統(tǒng)領(lǐng)他們。
身后的兵丁說不得，也是從哪里借來的，看得威武，但實際都是花架子。
周莽見狀，愈發(fā)得意。
開始煽動身邊的老兵油子，對陳遠的命令陽奉陰違，故意在整隊時制造混亂。
陳遠只是冷眼旁觀，并未立刻發(fā)作。
一直到了晚飯時分。
香噴噴的肉湯和白米飯已經(jīng)備好。
郡丁們都饞的不行。
陳遠卻下達了新的命令：
“所有人，持兵甲跑步五里，跑不完的，不準吃飯！”
他帶來的上百兵丁，聞令而動，沒有一絲一毫的異議，立刻開始整理兵器。
但這道命令，卻徹底引爆了周莽等人的不滿。
“憑什么！”
周莽當(dāng)眾叫囂起來：“弟兄們前些日子剿匪辛苦，身上還有傷！理應(yīng)好生休整，而不是被你這個新官瞎折騰！”
“對！不跑！”
“我們要吃飯！”
一群老兵油子跟著鼓噪起來，場面一度陷入失控。
陳遠緩緩一步一步，走到了周莽的面前。
“是你說不服？”
周莽挺著胸膛，比陳遠高了整整一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就是我說的不服！”
“好。”
陳遠點了點頭：“那我就打到你服！只要你能在我手下，走過十招，我便收回命令。”
聞言。
周莽先是一愣，隨即狂笑出聲，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自恃武勇，在整個郡丁營中都難逢敵手。
而一個跛子，要跟他動手？
“好！這可是你說的！”周莽一口答應(yīng)下來。
陳遠環(huán)視四周，聲音再次提高了幾分。
“還有誰不服的，都可以站到他那邊去。
“只要他打贏我，以后你們所有人，都無需操練，每月餉銀飯食，照常供應(yīng)！”
“但若是他輸了……”
陳遠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站到他那邊的人，都要挨二十軍棍，逐出軍營！”
這話讓郡丁們有些猶豫。
但還是有好幾十人，在短暫的權(quán)衡之后，選擇站到了周莽的身后。
在他們看來，這場比試，根本毫無懸念。
周莽的實力，他們親眼見過。
而陳遠，一個天生殘疾的跛子，怎么可能是周莽的對手？
這場比試，毫無懸念！
校場中央。
很快空出了一大片場地。
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了對峙的兩人身上。
站到周莽那邊的人，已經(jīng)開始叫囂起來。
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這個新任郡尉被周莽狠狠教訓(xùn)，顏面掃地的場景。
而陳遠身后的百名兵卒，如果不是軍令如山，恐怕不少人已經(jīng)保持不了嚴肅神情，要捂著肚子笑出聲來。
跟他們大人動手？
找死，也不是這么個找死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