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玄冥靜靜地看著千仞雪,看著她那雙寫滿了決絕與卑微的金色眼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千仞雪的眼神都開始漸漸黯淡下去,才緩緩開口。
“千仞雪。”
“你覺得,我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千仞雪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不等她回答,玄冥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告訴你吧。我是一個很貪心的人。”
“這一點,你應該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舍不得,什么都想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我想要力量,想要安穩,想要身邊的人都能平安喜樂。我想要古月娜不再背負龍族的宿命,想要比比東能擺脫過去的陰影,想要波塞西能忘記等待的痛苦,想要小舞她們能永遠無憂無慮……”
“也想要……你能真正地開心起來。”
“可我總是憋著,什么也不說。”
“因為我知道,說出來沒用。在我沒有足夠的力量之前,不會有人聽我說話。我的愿望,在現實面前,一文不值。”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千仞雪的臉上。
“正如……曾經的你,也不愿意聽我說話一樣。”
千仞雪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
玄冥沒有停下,他仿佛要將心中積壓了許久的話,在這一刻,全部傾倒出來。
“你還記得嗎?我曾經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我相信公道,相信對錯,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變一切。可后來,我從一個理想主義者,變成了現在這副……冷漠、殘酷、視生命如草芥的樣子。”
“為什么?”
“你是知道的,千仞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曾經的我,是什么樣的。”
“可現在呢?”
“面目全非。”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上面沾滿了洗不盡的血污。
“我曾經矜持的道德,我曾經堅守的底線,在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利用和逼迫下,一點一點地消失了。我學會了算計,學會了威脅,學會了用最直接、最殘暴的方式去解決問題。因為我發現,只有這樣,才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現在,”玄冥抬起頭,再次直視著她,“你來問我這種問題,你想要得到什么答案?”
“是要一個我內心真實的回答?還是要一個……你自己想要的回答?”
“我想要什么,其實你是知道的,對不對?”玄冥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你也一樣知道,你無法接受。所以,我才一直不愿意說出來。”
“如果是曾經的那個我,那個天真的、理想主義的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干脆利落地告訴你,我們之間不可能,讓你徹底死心。可是,是你,是你和這個世界,一次又一次地教我,做人不能太天真,說話不能太直接。”
“現在呢?”
“現在,那些不好說的東西,我們就不說了。大家就這樣,心照不宣地,糊里糊涂地過下去。”
“不好嗎?”
“為什么非要我親口說出來,讓你痛苦?而你,又不愿意接受,或者說……你為了我,委屈自己,假裝接受?”
“千仞雪,你是知道的。”
“我不想傷害你,從來都不想。可是我們倆,就像是兩塊棱角分明的石頭,一旦過度靠近,必然會相互碰撞,相互折磨,直到把彼此磨得鮮血淋漓。”
千仞雪的眼淚,終于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在痛苦,卻從未想過,玄冥也在承受著同樣的折磨。
玄冥看著她流淚的樣子,心中一痛。他伸出手,想要為她拭去淚水,卻又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如果……你非要一個答案的話。”
“我希望……你能開心。”
“你現在是天使神,是神王,是超越了你所有先祖的偉大存在。過去那些所謂的天使一族的枷鎖,所謂的家族責任,已經無法再束縛你了。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去過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這是我強行將你拔升上來的唯一目的。”
他看著她,眼神中充滿了疲憊。
“我做了那么多,殺了那么多人,改變了整個世界……我現在真的很累,。”
“我不想再去談論那些沉重的話題了,不想再去剖析那些血淋淋的傷口了。”
“我也不想……讓你離開。”
“我舍不得。”
聽著玄冥那近乎剖白心跡的話語,感受著他聲音中那份深深的疲憊與無法掩飾的“舍不得”,千仞雪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滾落。
她不再多說任何一句話。
她緩緩走上前,張開雙臂,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抱住了玄冥。
將頭埋在他的胸膛,感受著他熟悉的心跳與氣息,千仞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悶悶地傳來:“我不會離開。”
“至少……現在不會。”
她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洗過的金色眼眸,亮得驚人,里面倒映著玄冥有些錯愕的臉龐。
“我會陪著你。”
“至于我們之間的關系……”
她頓了頓,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而又執拗的弧度,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個偽裝成雪清河,與他斗智斗勇的時光。
“……像以前一樣,就好了。”
“以前?”玄冥微微一愣,有些沒反應過來。
以前他們是什么關系?敵人?朋友?還是……相互試探、相互折磨的共生體?
千仞雪看著他茫然的樣子,心中的那份悲傷,似乎被一股全新的、充滿斗志的力量所取代。她踮起腳尖,湊到玄冥的耳邊,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不會放棄的。”
“無論如何,也絕不會放棄。”
說完,不等玄冥做出任何回應,她猛地張開嘴,狠狠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那力道,足以讓神王都感到一陣刺痛。
做完這一切,千仞雪松開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情感。
然后,她沒有絲毫留戀,轉身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間消失在了天際。
只留下玄冥一個人,愣在原地,摸著肩膀上那個清晰的、還帶著一絲絲神圣氣息的牙印,半天沒回過神來。
這……算是什么情況?
冰龍王到底和千仞雪說了些什么?怎么感覺……好像和自己預想的劇本,完全不一樣?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一道冰藍色的身影,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冰龍王回來了。
她看了一眼玄冥肩上那個新鮮出爐的牙印,又看了看他那一臉茫然的表情,大致就已經猜到了剛才發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