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極樂坊所在的城南。
更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蘇白帶著李虎等人,換了便裝,混進了人群。
極樂坊里面別有洞天。
巨大的賭場大廳里,幾十張賭桌一字排開。
蘇白站在二樓的欄桿處,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很快,他就找到了目標。
那個白天還在驛館里,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阿布都。
此刻,正坐在這一張最大的賭桌前。
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綢衫。
哪里還有半點受驚過度的樣子?
此時的他,正滿臉紅光,眼睛發亮地盯著桌上的骰盅。
手里抓著一大把籌碼,不停地往桌上扔。
“大大大!開大!”
他用蹩腳的漢語大聲吆喝著。
那架勢,比賭場里的老油條還要熟練三分。
“這孫子,裝得還挺像。”
李虎趴在欄桿上,啐了一口。
“我還真以為他嚇破膽了呢!”
“合著,是跑到這兒來快活來了。”
蘇白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
他知道,阿布都來這里,絕對不是為了賭錢。
賭錢只是幌子。
他在等人。
果然。
沒過多久。
一個穿著不起眼青布長衫,長著一張,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男人
悄無聲息,擠到了阿布都身邊。
他并沒有像其他賭徒那樣,急著下注。
而是看似隨意,站在阿布都身后,看了一會兒。
然后,就在阿布都贏了一把。
興奮地大喊大叫的時候。
那個中年男人,借著周圍人推搡的掩護。
迅速地把手,伸進了阿布都的袖子里。
兩人的手在袖子里,飛快地碰了一下。
一個極其微小的東西
從中年男人的手里,滑到了阿布都的手里。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蘇白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他們。
那個中年男人做完這一切,立刻轉身,鉆進了人群。
眨眼就沒影了。
“陳邱,跟上那個人。”
蘇白低聲吩咐道。
“看看他是哪路神仙。”
“是!”
陳邱領命,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阿布都已經收到了東西,但并沒有馬上離開。
他依然裝作很投入地賭這錢。
又過了大約半柱香的時間。
一個讓蘇白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那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身份。
來人穿著一身,看起來很低調的長袍。
但他腳上那雙靴子,卻出賣了他。
那是官靴。
雖然是便服款式,但這用料,做工。
還有靴筒上,那極其隱蔽的祥云暗紋。
那是只有公侯之家,才用得起的規制。
這個人,沒有像剛才那個中年人一樣,擠到阿布都身邊。
而是徑直上了二樓,進了極其隱蔽雅間。
沒過多久。
阿布都似乎是賭累了,把手里的籌碼一推。
也不管輸贏,罵罵咧咧地離開了賭桌。
他七拐八繞,最后,竟然也進了那個雅間!
蘇白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出了那個戴帽子的人。
雖然沒看到正臉。
但他認得那個身形,認得那個走路的姿勢。
那是魏國公府的大管家——徐云!
魏國公。
那可是大明朝的開國元勛,世代忠良。
他們家的管家。
怎么會大半夜,跑到這種地方?
跟一個外國使節秘密會面?
這簡直比白山閣的人出現在這里,還要讓蘇白感到震驚。
如果連魏國公府都卷進來了……
這京城的天,怕是真要塌了。
蘇白給李虎使了個眼色。
兩人悄無聲息,摸到了那個雅間的隔壁。
這種地方,隔音效果雖然不錯。
但對于內家高手蘇白來說,并不算什么障礙。
他把耳朵貼在墻壁上,屏息凝神。
雅間里,傳來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聲音壓得很低,顯然是在談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東西帶來了嗎?”
是徐云的聲響。
“帶來了,管家大人。”是阿布都的聲音。
這會兒,他的漢語倒是流利了不少。
也不像剛才在下面賭錢時那么粗俗了。
“不過,價錢方面……”
“價錢不是問題。”
徐云打斷他,“只要東西是真的,公爺不會虧待你的。”
“那是自然。”
阿布都笑了笑,笑聲里透著商人的精明。
“我樓蘭國做生意,向來童叟無欺。”
“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我們用命換來的。”
名單?
什么名單?
蘇白的心里猛地一跳。
“哼,最好是。”徐云冷哼一聲。
“要是讓公爺知道你在耍花樣,你應該知道后果。”
“管家大人說笑了。”
阿布都的聲音里,聽不出絲毫畏懼。
“大明雖大,但我樓蘭國也不是嚇大的。”
“再說了……”
他的聲音突然壓得極低。
“這名單上的人,可不只你們魏國公府一家感興趣。”
“北邊的那位,可是出了大價錢……”
北邊的那位?
北元!
蘇白終于明白了。
他終于知道,他們這交易的是什么了。
這不是什么普通的情報。
這是通敵賣國的罪證!
這份所謂的名單。
上面記錄的,肯定是朝中哪些高官?
暗中收受了北方敵國的賄賂,出賣大明利益!
樓蘭國!
這個夾在大明和北元,這兩個龐然大物之間的小國。
他們賴以生存的根本。
不是什么絲綢,也不是什么互市。
而是情報!
他們利用地理位置和商隊的便利,兩頭通吃。
表面上,向大明稱臣納貢。
背地里,卻在幫北元,刺探大明的情報。
甚至,他們在幫北元,收買大明的官員!
而那個阿布都,這次來京城。
根本不是為了什么開互市。
互市只是一個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是來賣這份名單的!
他在待價而沽!
一邊吊著北元
一邊跑到京城來
把這份名單,賣給那些榜上有名的人。
告訴他們:我知道你們干了什么。
不想讓我把這份名單交給大明皇帝,就拿錢來買!
這是敲詐!
而魏國公府……
難道那個世代忠良的魏國公,也在這份名單上?
所以徐云,才會大半夜跑來這里。
要花大價錢買下這份名單,殺人滅口?
他一直以為,朝廷里的敵人,無非就是嚴嵩、徐階這樣的權臣。
或者是那些,不甘心被削藩的王爺。
他從來沒想過。
這腐爛的根子,竟然已經扎得這么深了。
連魏國公這樣的勛貴,都被北元滲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