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點,帶著深秋刺骨的惡意,噼啪抽打著李家坳濕透的瓦片,泥濘的地面,還有那片死寂的黑暗。
這黑暗稠得化不開,仿佛凝結了千百年的舊時光,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間之上。
風裹挾著水汽,在狹窄的村巷里嗚咽盤旋,卷起一陣陣令人窒息的濕冷腥氣。遠處,村落深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被雨水泡得發悶的犬吠,旋即又消失,似被這無邊無際的黑和雨生生掐斷了喉嚨。
死寂之下,另一種聲音卻在固執地切割著雨幕——那是單調,沉重,踩踏泥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靴底每一次從黏稠的泥漿里拔出,都發出“咕唧”一聲拖長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光,昏黃,搖晃,刺破濃墨般的雨簾,從巷口拐角處艱難地滲了過來。
兩盞掛在槍管上的馬燈,在風雨中劇烈地擺動,光斑如同垂死蝴蝶的翅膀,在濕漉漉的土墻和泥濘的地面上瘋狂跳躍,變形。
持燈的哨兵穿著濕透的灰布軍裝,緊緊裹著身子,縮著脖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唯恐滑倒。
他后面的同伴同樣佝僂著背,步槍斜挎在肩,一只手徒勞地擋在額前,試圖遮住撲面而來的冷雨。
“媽的,鬼天氣。”前面的哨兵低聲咒罵,聲音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這破地方,連個鬼影子都沒……”他后面半句的抱怨陡然噎在了喉嚨里。
他猛地停住腳步,身體瞬間繃緊如拉滿的弓弦,馬燈的光暈驟然定格,死死罩住了前方巷子深處,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輪廓。
那影子,就在七八步開外,緊貼著巷子一側斑駁的土墻,像一道凝固的墨痕。無聲,無息,仿佛生來就長在那里。
只有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緣,連成細密冰冷的線,不斷淌落。
“誰?”哨兵驚駭的尖叫撕裂雨幕,帶著走調的破音。
他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槍口,想要對準那片危險的陰影。
就在槍口抬起的剎那——一道比閃電更冷,更快的烏光,撕裂了馬燈昏黃的光暈。
它并非來自上方,而是詭異地貼著濕滑的地面,帶著一種近乎無聲的致命急迫,驟然暴起。
“噗。”一聲輕微到幾乎被雨聲淹沒的悶響。
那哨兵只覺得咽喉處猛地一涼,仿佛被一塊極寒的冰凌瞬間貫穿。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一股帶著鐵銹味的腥熱液體猛地涌上口腔,鼻腔。
他踉蹌著退了一步,后腦勺重重撞在冰冷濕滑的磚墻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手中的馬燈脫手墜落,“哐當”一聲砸在泥水里,燈罩碎裂,里面的火苗掙扎著舔舐了一下濕漉漉的地面,隨即熄滅,只留下一小片焦黑和刺鼻的煤油味。
他靠著墻,身體緩緩滑落,喉嚨上,一柄三棱飛刀冰冷的刃口在僅存的微光里閃爍了一下,隨即被涌出的暗紅徹底覆蓋。
“有……”后面的士兵只來得及吼出半個字,驚懼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砰。”
一聲干脆利落的槍響,壓過了風雨的嗚咽。
聲音來自上方。
那士兵猛地抬頭,只看到左側低矮屋頂的屋脊上,一個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閃而過。
他只覺得眉心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鑿中,眼前的世界瞬間被黑暗吞噬,身體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砸進泥漿里,激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在屋頂,開火。”巷子中段,一個粗糲的嗓音嘶吼起來,帶著被死亡突襲激起的狂暴和恐懼。
“砰砰砰。”
步槍的火焰瞬間在巷子里連成一片。
子彈帶著凄厲的尖嘯,瘋狂地撲向剛才黑影閃現的屋脊。
瓦片在彈雨中發出刺耳的碎裂聲,無數碎片混合著泥水四處飛濺。土墻被打得噗噗作響,留下一個個深坑,泥灰簌簌落下。
李長歌的身體早已不在原地。在扣下扳機擊斃第二名哨兵的瞬間,他腰腹猛地一收,整個人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借著槍口后坐力的微小推送,沿著濕滑的屋脊向側后方疾速滑退。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臉上,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流下。
他右手緊握著那支槍管修長的毛瑟C96手槍,槍身冰冷而沉重,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可靠感。
左手下意識地在瓦片上撐了一下,穩住滑退的勢子。
幾乎是滑退停止的同時,他已經單膝跪在了屋脊的另一側,身體伏低,完美的避開了下方傾瀉而來的第一波彈雨。
他深吸了一口濕冷的空氣,肺部灌滿了雨水的腥氣和硝煙的辛辣。
眼睛在黑暗中銳利如鷹隼,迅速捕捉著下方巷子里的火光位置。
三個。
三個端著步槍的士兵,呈一個松散的三角站位,一邊徒勞地朝著他剛才的位置狂射,一邊試圖尋找掩體。
沒有猶豫。
李長歌的右手再次抬起,手臂穩定得如同鋼鐵支架,手腕微沉,槍口指向下方巷子最左側那個剛剛縮回一處土墻垛口后的身影。那士兵大概以為自己找到了庇護,正喘著粗氣,重新拉開槍栓。
“砰。”
槍聲在雨夜中異常清晰。那士兵身體猛地一震,后腦勺噴出一團血霧,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垛口旁,步槍脫手滑進泥水里。
“右邊。他在右邊屋頂。”一個位置靠后的士兵嘶聲尖叫,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槍口瞬間橫移,幾乎沒有瞄準的時間,全憑無數次生死邊緣錘煉出的,烙印在骨子里的肌肉記憶。
“砰。”又是一槍。
那個尖叫的士兵如同被無形的巨力狠狠摜在墻上,胸口炸開一個血洞,身體抽搐著滑倒在同伴的尸體旁。
李長歌沒有去看第二個倒下的目標。槍響的同時,他身體已如彈簧般向右側屋脊翻滾。
就在他離開原位的剎那,一串子彈尖嘯著擦過他剛才跪伏的位置,將瓦片打得粉碎,碎屑和泥水濺了他一身。
巷子末端,一道更加兇猛的火舌狂暴地噴射出來。
沉重的“噠噠噠噠”聲瞬間壓過了所有步槍的鳴響,灼熱的彈道如同瘋狂揮舞的火焰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剛才藏身的屋脊區域。
泥漿,碎石,破碎的瓦片在彈雨中瘋狂飛舞,迸射。
捷克式輕機槍。
那粗啞的,持續不斷的咆哮聲,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威壓,幾乎要將整個屋頂掀翻。
機槍的掃射范圍極大,密集的彈雨在屋脊上犁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溝壑,死死咬住了李長歌翻滾躲避的軌跡。
他只能不斷地移動,借著屋頂傾斜的角度和偶爾凸起的煙囪作為瞬間的遮蔽,每一次翻滾,每一次驟然停頓后的再次啟動,都險之又險地與灼熱的死亡擦肩而過。
冰涼的雨水混合著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子彈撕裂空氣時帶起的氣浪,灼熱地擦過臉頰和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機槍的咆哮聲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是更換彈匣。
李長歌心頭一凜,知道這是極其短暫卻無比寶貴的機會。
他猛地從一處低矮的屋脊煙囪后探出半個身子,毛瑟手槍瞬間鎖定下方巷子深處,那個趴在某個半塌院墻后瘋狂掃射的機槍手輪廓。然而,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眼角余光猛地瞥見巷子另一側,那個一直縮在一處結實門樓石墩后面的軍官身影。
那軍官,戴著濕透的大檐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一只手正死死指向他的位置,另一只手緊握著駁殼槍。
顯然,這軍官極其狡猾,一直在觀察,在等待他為了壓制機槍而暴露的致命瞬間。
冷汗瞬間浸透李長歌的脊背。千鈞一發。
他強行壓下扣動扳機的本能,身體猛地向側后方縮回煙囪的掩護之后。就在他縮頭的剎那,“啪啪啪。”三發駁殼槍子彈帶著灼熱的軌跡,狠狠鑿在他剛才探頭位置后方的瓦片上,泥水混合著碎瓦呈扇形爆開。
“媽的。”李長歌暗罵一聲,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那個軍官,是個老手,極其難纏。
機槍短暫的沉默結束了,“噠噠噠噠。”更加狂暴的掃射聲浪再次充斥了整個空間,彈雨如同潑水般覆蓋了他藏身的煙囪區域,打得石屑紛飛,煙囪表面瞬間布滿了蜂窩般的彈孔。
不能再這樣下去。
李長歌的大腦在槍林彈雨中飛速運轉,冰冷的雨點砸在臉上也無法熄滅他眼中燃燒的火焰。
他的目光飛快掃過身側——一把破舊的油紙傘,不知是哪家晾曬時被風吹上屋頂,又被風雨撕扯得殘破不堪,此刻正卡在幾片破碎的瓦礫之間,在狂風中無助地顫抖著。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身體驟然發力。雙腳在濕滑的瓦片上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并非向前,而是向左側,沿著與巷子平行的屋脊方向,向更高的主屋屋脊頂端沖去。
這個方向,暫時脫離了下方機槍和軍官手槍的交叉火力線。
“噠噠噠噠。”機槍的怒吼果然緊追而至,密集的子彈在他身后一步之遙的瓦片上瘋狂跳躍,爆裂,濺起的碎屑像冰雹一樣砸在他的小腿上。與此同時,軍官的駁殼槍也再次響起,子彈“嗖嗖”地追著他移動的軌跡,但都被他高速變向的移動甩在了身后。
就在他即將沖上最高點,身體因發力而微微前傾的瞬間,李長歌的右腳極其隱蔽地,用巧勁向后猛地一撩。
“呼啦——。”
那把殘破的油紙傘被他精準地踢飛出去。它打著旋,帶著破爛傘面在風雨中展開的怪異聲響,朝著下方巷子中段,軍官藏身的那片門樓石墩區域,歪歪斜斜地墜落下去。
在昏暗的光線下,這突然出現的,晃動著下落的黑影,在緊張到極點的敵軍眼中,簡直就像一個試圖強行躍下屋頂突襲的人影。
“在那邊。打。”軍官嘶啞的吼聲幾乎變了調,帶著一種看到獵物終于按捺不住的狂喜和兇狠。
他手中的駁殼槍瞬間調轉方向,朝著那下落的傘影瘋狂扣動扳機。“啪啪啪啪。”子彈呼嘯著撕裂空氣。
幾乎在軍官被油紙傘吸引,調轉槍口的同一剎那,李長歌已經完成了動作的轉換。
他沖上屋脊最高點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借著前沖的慣性,身體猛地向右側——巷子深處,機槍火力點的方向——極度傾斜。
他沒有選擇躍下,而是在傾斜到極限,眼看就要摔落屋頂的瞬間,左手五指如同鐵鉤,死死摳住了屋檐下一根突出墻體的,冰冷濕滑的粗大房梁。
身體如同鐘擺般,以左手為軸心,在空中劃過一個驚險的弧線,帶著巨大的離心力,蕩向下方。
“轟隆隆——。。。”
恰在此時,一道慘白的閃電如同巨神的利斧,猛然劈開了漆黑的天幕。緊隨其后的,是一聲震耳欲聾,仿佛要將整個李家坳都劈碎開來的炸雷。
天地間瞬間亮如白晝,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雷聲滾滾,淹沒了世間一切聲響。
就在這天地為之變色的雷霆轟鳴之中,李長歌的身影借著那一蕩之力,如同暗夜中撲擊獵物的夜梟,悄無聲息地落到了巷子最深處,那個剛剛重新開始咆哮的輕機槍陣地后方。
機槍手正趴在半截斷墻后,肩膀死死抵著槍托,布滿汗水和雨水的臉上滿是殺戮的猙獰。
他全部的感官都被自己手中噴射火焰的怪物,被那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和方才那驚心動魄的雷霆所占據。
他瘋狂地左右擺動槍口,追尋著屋頂上那個該死的身影,根本沒想到死神已經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降臨在他的身后咫尺之地。
李長歌的腳,悄無聲息地踩在了泥漿里。冰冷渾濁的泥水瞬間沒過了腳踝。
他的右手,早已在身體下墜的瞬間,探向背后。
此刻,五指猛地握緊了那柄斜插在背后刀鞘中的環首刀烏木刀柄。
觸手冰涼,沉重,帶著一種血脈相連的熟悉感。
刀出鞘。
沒有寒光四射,只有一道在雷光余韻中一閃而逝的,幾乎融入夜色的幽暗弧線。
刀身狹長,微彎,帶著千年傳承的殺戮韻律。
李長歌的身體借著下落的余勢,擰腰,旋身,揮臂。
所有的力量,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在瞬間釋放。
冰冷的刀鋒,帶著切裂雨幕的輕微嗤響,精準無比地從機槍手因全力射擊而毫無防護,完全暴露的右側脖頸處,斜劈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