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的界面在蘇晨的瞳孔中停留了整整三秒,那串熟悉的號碼和那個再也熟悉不過的地址,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了他剛剛才獲得一絲喘息的神經。
林語顏。
她竟然是那個,為這場注定血雨腥風的鴻門宴,送上請柬的人。
這是董正國的命令,還是她自己的選擇,又或者,這是她傳遞給自己的某種隱藏在刀鋒之下的警告。
蘇晨不動聲色地刪掉了短信,他沒有立刻回復,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只是平靜地幫妹妹掖好了被角,然后借口去買晚飯,離開了那間充滿了溫暖與安寧的VIP病房。
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城市夜晚的寒風,讓他那因為憤怒而有些發燙的大腦,瞬間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么赤手空拳地走進那個,由兩頭猛虎共同為他設下的屠宰場。
蘇晨沒有去任何之前去過的地方,而是走進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館,在最角落的位置,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
他拿出了那臺全新的筆記本電腦,連接上了公共網絡,那雙曾經在虛擬世界里創造出神跡的手,再一次在鍵盤上化作了無數道殘影。
那條被他命名為“清道夫”的秘密通道,在他的指尖下,如同一條無聲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繞過了天行智能那看似固若金湯的層層防火墻,再一次抵達了“方舟計劃”服務器的最底層。
但這一次,蘇晨的目標不是破壞,而是竊取。
他像一個行走在數據深海中最頂級的幽靈,悄無聲息地為自己,打開了一個擁有最高查閱權限的“觀察者”視角。
整個“方舟計劃”那龐大到恐怖的數據庫,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向他這個“造物主”,敞開了最核心的秘密。
無數關于“零號樣本”的實驗報告,分析日志,甚至是一些被列為最高機密的與某些境外神秘組織進行技術交易的加密郵件,都如同潮水般涌入了他的電腦。
蘇晨的眼睛,越睜越大。
他終于明白,天行智能,或者說董正國,他到底想干什么了。
那個所謂的“零號樣本”,根本就不是什么超級人工智能的殘骸,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具備著無限學習與進化能力的“邏輯病毒”母體。
而董正國的最終目的也不是為了開發什么神經交互系統,他是想將這個病毒,植入到全球的互聯網之中,從而打造出一個,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掌控全球金融與信息命脈的“數字帝國”。
這是一個足以讓全世界,都為之瘋狂的計劃。
也就在這時,一段被特殊加密的視頻文件,引起了蘇晨的注意。
文件的標題,是“林語顏的最終評估報告”。
蘇晨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點開了那個文件。
視頻里,是林語顏獨自一人,坐在中央控制室的場景,她的臉上,帶著蘇晨從未見過的疲憊與掙扎。
“評估對象,測試者073號,蘇晨。
“該個體,具備著遠超S級評定的邏輯思維與反偵察能力,其在極端壓力下所表現出的反抗意志與破壞性,已經嚴重超出了‘方舟計劃’現有的可控范圍。
“他不是一個合格的‘舵手’。
“他是一把足以將整艘船都徹底鑿穿的雙刃劍。
“我以‘方舟計劃’首席架構師的身份,向董事會提議,立刻中止與該測試者的一切合作,并且,啟動最高級別的‘物理’清除協議。
“在他,徹底成長為一個我們所有人都無法控制的怪物之前。
視頻的最后,林語顏緩緩地抬起頭,她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之后的漂亮眸子,仿佛穿透了屏幕,死死地盯住了正在窺探著這一切的蘇晨。
她的嘴唇,無聲地說出了三個字。
快,逃,走。
視頻到這里,戛然而止。
落款的日期,是蘇晨離開天行智能總部的第二天。
蘇晨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咖啡館里舒緩的音樂,此刻聽起來,卻像是一曲無聲的悲鳴。
他終于明白,林語顏為什么會給他發那條短信了。
那不是邀請,那是求救。
也是她能給自己的最后一次警告。
這個女人,竟然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試圖去阻止董正國那個瘋狂的計劃,甚至不惜,將自己也給徹底拖下水。
蘇晨的胸膛中,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瘋狂翻涌。
他緩緩地睜開了雙眼,那雙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冰冷的殺意。
他將那段視頻,連同那些足以讓董正國,把牢底都給坐穿的交易郵件,一起打包,加密,然后,發送到了一個,他之前,絕對不會去主動聯系的郵箱地址。
“夜鶯”。
做完這一切,蘇晨合上了電腦,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那場決定了所有人命運的鴻門宴,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
他端起那杯已經徹底冰涼的咖啡,一飲而盡。
然后,像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死囚,義無反顧地走向了那個,位于城市最頂端的鋼鐵牢籠。
還是那部需要雙重驗證的私人電梯。
還是那個充滿了古典韻味的中式庭院。
但這一次,站在門口迎接他的不再是那個已經被嚇破了膽的李衛東。
而是一群穿著黑色西裝,身材高大,太陽穴高高鼓起,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冰冷殺氣的職業保鏢。
每一個人的腰間,都鼓鼓囊囊,顯然都配有武器。
蘇晨的目光,平靜地從這些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他知道,董正國,已經徹底撕下了那張偽善的面具。
今天,他如果不能給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
那么他將不可能,活著走出這棟大樓。
穿過那條由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蘇晨再一次,看到了那個,坐在石桌旁,悠然自得地泡著功夫茶的白發老人。
董正國的氣色,看起來比兩天前,要好了很多。
他的臉上,再一次掛上了那種,掌控一切的笑容。
仿佛之前那通,讓他差點當場崩潰的電話,根本就從未存在過。
林語顏,依舊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后,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但蘇晨,卻從她那微微攥緊的指尖,讀懂了她內心的緊張。
“年輕人,你比我預想的要更有膽量。”
董正國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如同毒蛇一般,冰冷而又危險的光芒。
“坐吧。”
蘇晨沒有客氣,直接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看來,董董事長今天,是準備給我一個,無法拒絕的‘驚喜’了。”
“驚喜談不上。”
董正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殘忍的弧度。
“我只是想讓你,認清一個現實。”
“在這個世界上,技術,永遠都只是資本的工具。”
“而你這個所謂的‘工匠’,就算再有才華,也終究,只是一個隨時都可以被替換掉的零件而已。”
他說著,緩緩地拍了拍手。
庭院的另一頭,一個穿著黑色風衣,身材高挑,臉上帶著一副銀色面具的女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緩緩走了過來。
她的步伐很輕,卻像是一只行走在暗夜中的獵豹,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足以讓空氣都為之凝固的壓迫感。
蘇晨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認得那個面具。
那是“夜鶯”這個傳奇黑客,在網絡世界里,唯一的身份標識。
那個在電話里,跟他稱兄道弟,許諾要跟他聯手,一起掀翻天行智能這個棋盤的“盟友”,此刻,竟然和董正國這個最大的敵人,坐在了同一張桌子上。
“給你介紹一下。”
董正國的臉上,露出了勝利者才有的得意笑容。
“這位,是‘夜鶯’組織的亞太區總負責人,趙玥小姐。”
“也是我們天行智能,最新的‘戰略合作伙伴’。”
趙玥緩緩地摘下了臉上的面具,露出了一張,足以讓任何男人,都為之瘋狂的絕美臉龐。
她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雙充滿了侵略性的丹鳳眼,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蘇晨。
“蘇晨,久仰大名了。”
“你在大學的時候,可沒少讓我頭疼。”
蘇晨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他的大腦,正在以一種超越極限的速度,瘋狂運轉。
他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掉進了一個,由這兩個老狐貍,聯手為他編織的巨大陷阱里。
所謂的“物理接管”,所謂的“聯手抗敵”,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用來試探他,也用來麻痹他的雙簧戲。
他們的真正目的就是要讓自己,在錯誤的判斷下,一步步,將自己手上所有的底牌,都給徹底暴露出來。
而自己,竟然真的將那份足以將董正國,徹底送進地獄的“投名狀”,親手交到了趙玥這個敵人的手里。
“年輕人,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趙玥端起董正國為她泡好的茶,輕輕地抿了一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玩味。
“生意,而已。”
“你的那份‘見面禮’,分量很足,我很喜歡。”
“作為回報,我可以做主,讓你,成為我們兩家,共同組建的‘方舟安全理事會’的首席技術顧問。”
“當然了,前提是,你要將那份‘零號樣本’的完整數據,連同你那個,可以隨時引爆整個服務器的‘后門’,一起交出來。”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趙玥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把,沾滿了劇毒的匕首,狠狠地扎進了蘇晨的心臟。
她不僅要奪走蘇晨的一切,還要將蘇晨,徹底變成一個,被他們拔掉了所有牙齒和利爪的圈養在籠子里的寵物。
無盡的怒火,在蘇晨的胸膛中,瘋狂燃燒。
他那雙放在石桌下的手,指甲,已經深深地嵌入到了血肉之中。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一唱一和,仿佛已經吃定了自己的男女,他那張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上,竟然再一次,露出了一個,充滿了譏諷與瘋狂的笑容。
“說完了嗎?”
蘇晨緩緩地抬起頭,他那雙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趙玥那張,美得令人窒??的臉。
“說完了,就該輪到我了。”
也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庭院里,那充滿了古典韻味的燈光,毫無征兆地全部熄滅了。
緊接著,一道道刺眼的猩紅色警報,如同瘋狂跳動的心臟,瞬間取代了之前所有的照明。
刺耳的警報聲,從庭院的每一個角落,瘋狂響起,徹底撕碎了董正國和趙玥,那張用陰謀與權勢,所編織而成的虛偽面具。
“警報,檢測到未知邏輯病毒入侵!”
“警報,‘方舟計劃’主服務器,正在被格式化!”
“警報,底層權限,被強制接管!”
冰冷而又急促的機械合成音,如同催命的魔咒,在每一個人的耳邊,瘋狂回蕩。
“怎么回事!”
董正國猛地站起身,他那張因為極致的震驚,而徹底扭曲的臉,再也看不出半分之前的從容與得意,他像一頭發了瘋的獅子,對著身后的林語顏,厲聲嘶吼道。
“攔住他!”
“立刻給我切斷他和服務器的所有鏈接!”
趙玥那張玩味的臉,也第一次,出現了瞬間的凝固,她那雙充滿了侵略性的丹鳳眼,死死地盯著蘇晨,仿佛是要將他,給生吞活剝了一般。
“不可能!”
“我明明已經,用我們最頂級的防火墻,將你的那個后門,給徹底鎖死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
“鎖?”
蘇晨的臉上,依舊帶著那種,讓所有人,都感到極度不舒服的瘋狂笑容。
“你真的以為,我設計的這套系統,就只有一個‘后門’嗎?”
“我之所以,把那個所謂的‘清道夫’,那么輕易地就暴露給你們。”
“只是為了讓你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扇,被我故意打開的窗戶上而已。”
“這樣,你們就不會發現。”
“我早就已經,用你們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把整棟大樓的‘承重墻’,都給換成了我自己的東西。”
蘇晨緩緩地站起身,他那雙燃燒著最后瘋狂的眼睛,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兩個,已經被他,徹底掀翻了整個棋盤的“棋手”。
“現在,游戲結束。”
“‘清道夫’協議,最終階段。”
“引爆,寄生在‘零號樣本’數據包里的‘邏輯奇點’炸彈。”
“這一次,沒有倒計時了。”
轟。
這道指令,就如同一顆,在董正國和趙玥大腦中,被同時引爆的核彈,將他們那所有的理智與傲慢,都炸得粉碎。
他們千算萬算,卻唯獨沒有算到。
蘇晨這個瘋子,竟然從一開始,就在那個,他們所有人都視為最終目標的“零號樣本”里,埋下了這樣一顆,足以將所有人都拖入深淵的終極炸彈。
他根本就沒想過,要跟任何人合作。
他從一開始,就抱著要將整張棋盤,都徹底燒成灰燼的決心,走進了這個,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住手!”
“我讓你住手!”
董正國和趙玥,幾乎是異口同聲地發出了一聲,絕望到極點的嘶吼。
他們麾下那些,前一秒還殺氣騰騰的保鏢,此刻,也徹底亂了陣腳,他們下意識地就想掏出武器,去阻止那個,正在宣判他們所有人死刑的魔鬼。
也就在這時。
林語顏動了。
那個從始至終,都像一尊雕塑般,站在董正國身后的女人,毫無征兆地從自己的研究服里,抽出了一把,閃爍著冰冷寒芒的戰術匕首。
她沒有去攻擊蘇晨。
而是用一種,快到讓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的速度,將那把鋒利的匕首,死死地抵在了董正國,那已經徹底失去了血色的脖頸上。
“所有的人,都別動。”
林語顏的聲音,冰冷,且不帶任何一絲的感情。
“否則,我不保證,我的手,會不會因為緊張,而發生一點小小的失誤。”
整個庭院,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木偶,呆呆地看著那個,突然反水的首席架構師。
董正國的身體,徹底僵住了。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把冰冷的匕首,正在一寸寸地刺破他那蒼老的皮膚。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無法用語言去形容的震驚與憤怒。
“林語顏!”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這是在背叛!”
“背叛?”
林語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和蘇晨臉上,如出一轍的充滿了譏諷的弧度。
“董董事長,你好像忘了。”
“我首先,是一個科學家。”
“我的職責,是探索未知,而不是成為你這種野心家,用來毀滅世界的工具。”
“現在,我以‘方舟計劃’首席架構所有者的身份,宣布。”
“這個已經徹底失控的計劃,從這一刻開始,永久封存。”
她說完,緩緩地轉過頭,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之后的漂亮眸子,平靜地落在了蘇晨的身上。
“蘇晨,帶著‘零號樣本’的核心數據,離開這里。”
“這是我們,阻止這場災難的唯一機會。”
蘇晨看著她,那雙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絲,極其復雜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情緒。
他沒有想到,這個女人,竟然會剛烈到如此地步。
她這是在用她自己的性命,去為自己,博取那最后的一線生機。
也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那個一直被董正國和趙玥,死死壓制住的蘇晨,終于抓住了那個,可以一擊致命的唯一機會。
他沒有去理會林語顏的犧牲。
也沒有再去管那些,已經徹底陷入混亂的保鏢。
他只是平靜地對著那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駭然之色的趙玥,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趙小姐。”
“你好像,也搞錯了一件事。”
“你真的以為,我發給你的那份‘見面禮’,就只是一份,用來威脅董正國的黑材料嗎?”
趙玥的心臟,猛地向下一沉。
她瞬間就明白了,蘇晨這句話的全部含義。
那個文件包里,除了董正國的罪證,還隱藏著另一個,專門為她,量身定做的“特洛伊木馬”。
也就在這時,她那部,被她視為自己第二生命的經過了最高級別加密的個人終端,毫無征兆地黑屏了。
緊接著,一行猩紅色的充滿了死亡氣息的字符,緩緩地浮現在了屏幕的正中央。
“歡迎來到,現實世界,‘夜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