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哈……牛逼！”
黃毛一把摘下耳機，從電競椅上彈了起來，滿臉紅光。
“信爺，看見沒？五殺！老子就說今天手感火熱！”
李信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
“吵。”
他聲音悶在被子里，帶著濃重的鼻音。
這幾天，世界安靜得過分。
法則遺族那幫神神叨叨的家伙走了以后，K部長那邊也沒了動靜，整個京州大學好像被一層看不見的膜罩住了，隔絕了所有高維度的嘰嘰喳喳。
可李信覺得更煩了。
那種感覺，就像你習慣了住在鐵路邊上，每天聽著火車轟隆隆地過，突然有一天，全世界的火車都停運了。
死一樣的安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宿舍里，唯一的聲音來源就是黃毛。
他打游戲時的鬼哭狼嚎，敲鍵盤的噼啪聲，還有啃雞爪的吧唧聲，成了李信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活著的證明。
“別睡了，信爺！”黃毛晃了晃他，“都凌晨兩點了，起來嗨！”
“滾。”李信把被子裹得更緊。
“哎呀，肚子餓了。”黃毛摸了摸肚子，發出咕嚕的叫聲，“陪我去買宵夜。”
“不去，你自己去。”
“別啊，一個人多沒意思。”黃毛開始硬拖他的被子，“后街新開了家24小時的便利店，哥帶你去開開眼。”
李信被他煩得不行，終于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頂著一頭亂毛，眼神渙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走吧走吧。”
他只想快點結束這一切，回來繼續跟那要命的安靜死磕。
京州大學的后街，凌晨兩點，除了幾盞昏黃的路燈，大部分店鋪都黑著燈。
只有街角的位置，亮著一塊過分刺眼的招牌。
“不打烊便利店”。
黃毛指著那塊招-牌，一臉發現新大陸的興奮。
“看，就那兒！燈真他媽亮，跟白天似的。”
李信瞇著眼，那白得發藍的光，扎得他眼睛疼。
自動門無聲地滑開。
一股冰冷的，沒有任何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黃毛打了個哆嗦。
“我靠，這空調開得夠足的。”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信爺，你覺不覺得，這店……干凈得有點嚇人？”
李信抬起眼皮。
地面光潔如鏡，能清晰地照出他那雙拖鞋。
貨架上，所有的商品都像閱兵的士兵，商標朝外，分毫不差地排成直線，連薯片包裝袋的褶皺都撫平了。
空氣里沒有煮關東煮的香氣，沒有烤腸的味道，甚至沒有新拆包裝箱的紙板味。
這里什么味道都沒有。
整個便利店，就像一張剛從3D軟件里渲染出來的效果圖，完美，精準，但沒有一絲活氣。
柜臺后面站著一個店員。
他戴著白色的口罩和手套，穿著筆挺的制服，一動不動地站著，像個假人模特。
只有那雙露出來的眼睛，空洞洞地看著前方，沒有焦點。
“估計新店開業，老板有潔癖吧。”黃毛沒想太多，他已經沖向了泡面區，“臥槽！這牌子的海鮮面都有！我找了好久了！”
他拿起一桶泡面，又順手抄起一根火腿腸，心滿意足地走向收“銀臺。
李信沒動。
他被頭頂那幾排慘白的日光燈晃得頭暈，只想快點離開。
他走到冰柜前，想拿瓶冰可樂醒醒神。
拉開玻璃門，預想中撲面的冷氣沒有出現。
他愣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里面的一排可樂。
常溫的。
每一瓶，都是常溫的。
一股無名火，混雜著這幾天積攢的煩躁，從李信心里猛地竄了上來。
“這什么破店。”
他拿起一瓶可樂，轉身對還在挑零食的黃毛抱怨。
“可樂是常溫的，一點‘氣’都沒有，跟死的一樣。”
他話音剛落。
“滋啦——”
整個便利店所有的日光燈，像是接觸不良一樣，劇烈地爆閃了一下。
世界瞬間陷入黑暗，又在下一秒恢復了那種慘白的光亮。
“我操！”黃毛嚇了一跳，“電壓不穩啊？”
李信沒說話。
他只是皺著眉，看著手里的可樂。
“啪嗒。”
一聲輕響。
在死寂的便利店里，這聲音格外突兀。
兩人循聲望去。
不遠處的零食貨架上，一包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薯片，毫無征兆地從中間滑了出來，掉在了地上。
包裝袋摔破了一個角。
便利店完美的秩序，出現了一道瑕疵。
“嘿，這豆腐渣工程。”黃毛吐槽了一句，沒當回事。
李信的目光，卻從那包薯片，慢慢移到了柜臺的方向。
那個像假人一樣的店員，動了。
他的頭，以一種極其僵硬，如同生銹齒輪轉動的姿態，一格，一格地，轉向了李信。
那雙空洞的眼睛里，不再是虛無。
一種李信看不懂的情緒，在里面炸開。
那是震驚，是錯愕，是不可思議。
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親眼看見自己供奉的神像，臉上裂開了一道縫。
店員的視線，死死鎖在李信的臉上，和他手里那瓶“死掉”的可樂上。
他戴著口罩，看不清表情。
但李信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兩根探針，要鉆進自己的腦子里。
“信爺，你發什么呆呢？”黃毛拿著泡面和火腿腸走過來，拍了拍他，“結賬走了，困死了。”
他走到柜臺前，把東西往臺上一放。
“老板，結賬。”
店員沒有反應。
他依舊死死地盯著李信。
黃毛有點不爽了，敲了敲桌子。
“嘿！哥們兒！結賬！”
店員的身體猛地一顫，仿佛從夢中驚醒。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把目光從李信身上挪開，落在了柜臺的泡面上。
他抬起戴著白手套的手，拿起掃碼槍。
“滴——”
整個過程，流暢，標準，卻帶著一種被強行校準的卡頓感。
“一共，十一塊五。”
店員的聲音從口罩下傳出來，干澀，平直，不帶任何語調。
黃毛掃碼付了款，拎起袋子。
“走啦信爺，回家泡面去。”
李信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手里的可樂還沒放下。
經過柜臺時，他感覺那道目光又一次黏在了自己背上。
走出自動門，后街熟悉的，混雜著油煙和塵土味道的空氣涌了進來。
李信長出了一口氣，心里那股憋悶的感覺散了點。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便利店里，那個店員還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只是，他手里正拿著一塊白色的抹布，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剛才黃毛放過泡面的那塊臺面。
仿佛那里沾上了什么無法容忍的，致命的污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