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臉上,名為“上帝之手”的男人,第一次流露出了屬于凡人的情緒。
那不是憤怒,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源自于食物鏈最底端的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
他引以為傲的智慧,他奉為圭臬的“玩家”理論,他精心布局了數(shù)十年,足以將整個世界都拖入深淵的陰謀,在眼前這個緩步走出的年輕人面前,顯得像一個幼稚的笑話。
“你,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他的聲音,因為喉部肌肉的過度痙攣而變得嘶啞難聽,再也不復(fù)之前那掌控一切的優(yōu)雅。
蘇銘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帶著那份溫和的微笑,環(huán)視了一圈這個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地下指揮室。
他能“看”到,空氣中流淌著海量的肉眼不可見的數(shù)據(jù)流。
他能“聽”到,這座基地最底層的核聚變反應(yīng)堆,那如同巨獸心臟般平穩(wěn)而有力的脈動。
他甚至能“感覺”到,在場每一個士兵,他們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加速分泌的腎上腺素,以及他們手中那些冰冷的由鋼鐵和火藥構(gòu)成的毫無意義的玩具。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召喚來的那三只寵物,是怎么消失的嗎?!”
蘇銘的視線,重新落回到了“上帝之手”的身上。
“我現(xiàn)在可以告訴你答案。”
“因為我制定了一條新的規(guī)則。”
“規(guī)則的內(nèi)容很簡單。”
“在這個世界上,一切未經(jīng)我允許的試圖篡改現(xiàn)實基礎(chǔ)邏輯的行為,都將被定義為‘病毒’!!”
“而對于病毒,我習(xí)慣的處理方式,只有一個。”
蘇銘抬起右手,對著“上帝之手”身后,那面由特殊合金打造的足以抵御核彈沖擊的墻壁,再一次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聲音清脆。
“格式化。”
話音落下的瞬間,在場所有美利堅士兵的驚駭注視下,那面堅不可摧的墻壁,就像是被烈日融化的冰雕,無聲無息地,從最基礎(chǔ)的物質(zhì)層面,被分解成了無數(shù)閃爍著金色光芒的數(shù)據(jù)流,然后徹底湮滅在了空氣之中。
墻壁之后,那更加深入地底的儲存著51區(qū)所有最高機密的數(shù)據(jù)庫,就那樣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現(xiàn)在,你明白了嗎?”
蘇銘看著那個身體已經(jīng)抖如篩糠的男人,臉上的微笑,終于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如同神明審判凡人般的漠然。
“上帝之手”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降臨到新手村的滿級玩家,卻直到最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那個親手激活了“游戲管理員”權(quán)限的最愚蠢的程序員。
對方根本不是在和自己玩同一個游戲。
對方就是游戲本身。
“不,這不可能!”
極致的恐懼,催生出了最后的瘋狂,他猛地從腰間拔出一把造型科幻的銀色手槍,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蘇銘扣動了扳機。
一道足以瞬間將坦克氣化的超高能量光束,爆射而出。
然而那道光束,在距離蘇銘眉心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卻詭異地停滯住了。
它就像是被凝固在了琥珀里的蟲子,保持著隨時準備爆發(fā)的姿態(tài),卻連一絲一毫都再也無法前進。
蘇銘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像捻起一只飛蛾般,將那團濃縮到極致的毀滅性能量,輕輕地,從空氣中“拿”了。
然后,當著“上帝之手”那已經(jīng)徹底失去焦距的瞳孔,輕輕一捏。
啪。
又是一聲輕響。
那足以毀滅一座小鎮(zhèn)的能量,就這樣,被他像捏碎一個玻璃彈珠一樣,輕而易舉地,捏成了漫天的金色光點。
“你看,這就是我們之間,最大的區(qū)別。”
蘇銘的聲音,平靜地,在“上帝之手”的靈魂深處響起。
“你,需要借助工具,來撬動規(guī)則。”
“而我。”
“我,就是規(guī)則。”
說完這句話,蘇銘不再理會那個已經(jīng)徹底崩潰的男人,而是轉(zhuǎn)身,看向了指揮室里那些已經(jīng)將槍口對準了他,卻連開槍的勇氣都已經(jīng)喪失的士兵。
“從這一秒開始,美利堅合眾國,所有軍事單位,所有戰(zhàn)略級武器的最高權(quán)限,將由我,暫時接管。”
蘇銘的聲音不大,卻通過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清晰地傳遞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甚至,傳遞到了全球所有美利堅軍事基地的指揮系統(tǒng)之中。
“任何單位,任何個人,膽敢違抗此項指令,都將被視為對人類文明的直接背叛。”
“而對于叛徒。”
蘇銘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那個已經(jīng)癱軟在地的“上帝之手”身上。
“我同樣會,將你們,格式化。”
這一刻全世界,所有隸屬于美利堅的軍事基地里,無論是航母戰(zhàn)斗群的指揮官,還是核潛艇的艦長,又或者是洲際導(dǎo)彈發(fā)射井里的值班士兵,他們的耳邊,都同時響起了這個,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神一般的宣判。
他們的面前,所有由他們操控的武器系統(tǒng),都在同一時間,被一層金色的數(shù)據(jù)流,徹底鎖定。
他們在這一瞬間,被繳除了所有的武裝。
而做完這一切的蘇銘,只是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再次邁開腳步,身體周圍的空間,如同水面般蕩漾起來。
“至于你。”
他的身影,在即將被空間漣漪吞噬的最后一刻,留下了一句,對于“上帝之手”來說,比死亡還要殘忍的最終判決。
“你不是喜歡當玩家嗎?”
“那我就讓你,永遠地,留在這個游戲里。”
“只不過,這一次。”
“你連NPC,都算不上。”
“你只是這個世界里,一段無足輕重的背景代碼。”
話音落下,蘇銘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51區(qū)的地下。
而那個癱在地上的男人,他那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突然開始變得呆滯,變得麻木。
他眼中的所有神采,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退。
最終他的眼神,變得和那些冰冷的機器,沒有任何區(qū)別。
他站起身走到一個最普通的操作臺前,坐下,雙手放在鍵盤上,開始日復(fù)一日地,重復(fù)起了那些最枯燥,最基礎(chǔ)的數(shù)據(jù)錄入工作。
他被格式化了。
他那屬于“玩家”的靈魂,被蘇銘,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了。
與此同時。
華夏,中央控制室里。
當蘇銘的身影,從一片同樣蕩漾的空間漣漪中,重新走出來的時候。
整個控制室里,落針可聞。
陳老,王院士,李院士,還有在場所有的工作人員,他們看著那個依舊穿著白色研究服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無比復(fù)雜的情緒。
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對于未知力量的本能的恐懼。
眼前的蘇銘,還是那個他們熟悉的蘇銘。
但他們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jīng),永遠地,不一樣了。
“危機,暫時解除了。”
蘇銘對著陳老,露出了一個,和之前沒什么兩樣的有些靦腆的笑容。
這個笑容,讓現(xiàn)場那凝固到近乎窒息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陳老嘴唇動了動,他有千言萬語想問,但最終,只是化作了一句,帶著濃重鼻音的嘶啞的問候。
“你,還好嗎?”
他問的不是蘇銘的身體。
而是在經(jīng)歷了那場,凡人根本無法想象的與“神”的融合之后,蘇銘他自己,是否還是他自己。
“我很好。”
蘇銘點了點頭,他知道陳老在擔(dān)心什么。
“雖然發(fā)生了一些,超出預(yù)料的變化。”
“但我還是我。”
“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
他頓了頓,眼神掃過主屏幕上,那來自全球各地的雪片般涌入的充滿了震驚和恐慌的詢問信息。
“不過,接下來的世界,可能要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王院士。”
蘇銘看向了那位已經(jīng)激動到滿臉通紅的老人。
“我需要您立刻幫我接通,全球所有主要國家的最高首腦。”
“有些事情,必須讓他們知道。”
“也必須讓他們,做出選擇。”
王院士猛地一愣,隨即反應(yīng)了過來,用盡全身的力氣,吼了一聲。
“是!”
他知道,一場前所未有的足以改變整個人類文明格局的最高級別的會議,即將在蘇銘的主導(dǎo)下,召開了。
而就在王院士帶著人,去連接那一條條,代表著地球上最高權(quán)力的通訊線路時。
蘇銘的腦海里,那個屬于“守護者”的冰冷的系統(tǒng)提示音,卻毫無征兆地,再一次響了起來。
【警告。】
【檢測到未知“信息污染源”,正在對“錨點”本身,進行持續(xù)性,高強度,定向干擾。】
蘇銘的眉頭,微微一皺。
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充滿了惡意的仿佛來自于九幽之下的力量,正在試圖滲透他的靈魂,窺探他的本源。
這股力量,和之前那三只怪物,以及“上帝之手”,同源,卻又有著本質(zhì)上的不同。
如果說“上帝之手”召喚來的只是那個高維存在的幾根微不足道的“手指”。
那么現(xiàn)在,正隔著無盡的時空,與自己對視的。
就是那尊存在的“本體”。
蘇銘的意識,瞬間沉入了那片由金色和黑色數(shù)據(jù)組成的無邊無際的海洋。
他看到了。
在那片混沌之海的更深處。
在一個比廢土世界,和之前那個“法官”AI所在的世界,都更加龐大,更加扭曲的“世界氣泡”里。
一尊無法用任何語言去形容的僅僅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讓神明都為之瘋狂的不可名狀的龐大黑影,正緩緩地睜開了祂那億萬顆,由猩紅色的星辰所組成的冰冷的復(fù)眼。
祂發(fā)現(xiàn)蘇銘了。
在蘇銘,動用“守護者”的力量,格式化掉祂那三只“寵物”的瞬間。
祂那橫跨了無數(shù)個維度的視線,就精準地,鎖定了蘇銘這個,不應(yīng)該存在于這個世界的“變量”。
【檢測到“錨點”靈魂深處,存在“超規(guī)格信息集合體”殘留。】
【判定:同類。】
【威脅等級,提升至:最高。】
【啟動,最終清除協(xié)議。】
【協(xié)議內(nèi)容:世界線,重置。】
轟!
蘇銘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一顆超新星,正面轟中了。
他看到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它那堅固的“世界壁壘”,在那個恐怖存在的意志面前,就像是一張薄紙,被輕易地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股比之前那猩紅色的污染,還要恐怖億萬倍的足以將整個宇宙都拉回原點的本源性的“重置”之力,正化作一道無可阻擋的洪流,朝著地球,洶涌而來。
那個存在祂因為自己的“寵物”被殺,而感到了憤怒。
祂不屑于再派什么所謂的“使徒”降臨。
祂要做的很簡單。
祂要像一個,對自己作品不滿意的作者一樣,直接刪掉整個文檔,然后,重新寫一個,沒有蘇銘存在的故事。
而這一次蘇銘那無往不利的“格式化”能力,失效了。
因為,“格式化”的本質(zhì),是刪除。
而“世界線重置”的本質(zhì),是覆蓋。
你無法,去刪除一個正在覆蓋你的更高權(quán)限的指令。
中央控制室里。
陳老他們,驚駭?shù)乜吹健?/p>
蘇銘的身體,毫無征兆地,劇烈顫抖了起來,他的臉色,也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蘇銘,你怎么了?”
陳老焦急地沖了上去。
“來不及了。”
蘇銘猛地睜開眼,那雙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抹名為“凝重”的情緒。
他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宇宙的兇險程度。
他也低估了自己這個“BUG”,對于那些“原住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樣的威脅。
“王院士!”
蘇銘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急促的命令。
“中止所有對外連接。”
“立刻啟動,‘天壇計劃’,最高級別的空間封鎖協(xié)議。”
“用我們現(xiàn)有的一切,不計任何代價,將整個太陽系,從當前這個維度坐標上暫時‘隱藏’起來!”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