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燁眼疾手快,一把將車門往回拉了寸許。
那孩子被嚇了一跳,腳下一個踉蹌,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袖口都磨破了。
他沒有哭,只是坐在地上,睜著一雙大眼睛,驚恐又怯懦地看著李燁。
那眼神,像受驚的小鹿,帶著一絲倔強和戒備。
李燁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眼神太像了。
太像他想象中,福貴的兒子,那個倔強地愛著父親,最終卻因為饑餓和疲勞,死在校醫院抽血車下的“有慶”。
還沒等他開口,剛下車的張桂芬就叫了起來。
“石頭!你這孩子,跑什么跑!沒長眼睛啊!差點撞到李導演的車!”
她的聲音又急又響,充滿了胡同大媽特有的威勢。
叫“石頭”的小男孩被她一吼,身子縮得更緊了,頭埋得低低的,小聲地道歉。
“對不起,張奶奶……對不起,叔叔……”
“沒事沒事。”
李燁連忙擺手,蹲下身,語氣溫和地問:
“沒摔疼吧?起來我看看。”
小男孩搖了搖頭,自己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身就想跑。
“這孩子……”張桂芬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阿姨,您認識他?”李燁站起身,隨口問道。
“認識,怎么不認識。”
張桂芬壓低了聲音,朝旁邊一個緊閉的院門努了努嘴。
“就住我們隔壁,老王家的孩子。”
她頓了頓,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惋惜。
“說起來,也怪可憐的。”
“這孩子他爸,前些年在工地上干活,從架子上摔下來,腿給摔斷了,成了瘸子,重活干不了,只能在家待著。”
“全家就靠他媽一個人,在飯店里洗盤子,一天打兩份工,累死累活,也就勉強糊口。”
李燁靜靜地聽著,目光投向男孩消失的方向。
張桂芬還在繼續說著。
“石頭這孩子,其實聰明得很,在學校里回回考試都是前幾名,墻上貼滿了獎狀。”
“可家里這情況……唉……”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前兩天聽他媽跟人說,家里實在是供不起了,正琢磨著,等這孩子再大點,初中念完就不讓念了,直接送去南方的廠里打工,還能早點往家里寄錢。”
“多好的一個苗子,可惜了。”
打工?
李燁的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
一個有著讀書天賦的孩子,卻因為貧窮,要被早早地送上流水線。
這本身,就是一出現實版的《活著》。
他腦海里,那個叫“有慶”的孩子的形象,與剛才那個叫“石頭”的瘦小身影,漸漸重合在了一起。
一樣地貧窮,一樣地倔強,一樣地讓人心疼。
李燁的嘴角緩緩勾。
或許他不僅找到了“龍二”。
連“有慶”,也自己送上門來了。
李燁轉過身,目光落回到了張桂芬身上。
“張阿姨。”
他開口,聲音平靜。
“嗯?李導演,怎么了?”
張桂芬還沉浸在剛才那點小小的驚嚇和對鄰居家的感慨里。
“那個叫石頭的孩子,他家…就在隔壁?”
李燁指了指那個緊閉的院門。
“對,就那兒。”張桂芬點頭,“老王家,王建軍就是他爸。”
“我想跟他父母聊聊。”
李燁的話說得很直接。
張桂芬愣了一下,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這李導演什么意思?
看孩子可憐,想資助他上學?
還是說……看上這孩子了,想收養?
哎喲,這可是大新聞!
她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好奇心像是藤蔓一樣瘋長。
“聊聊?聊什么呀?”
“您能幫我牽個線嗎?”李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他看著張桂芬,眼神誠懇。
他知道,對付這種胡同里的“百事通”,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讓她參與進來,給她一種“自己人”的感覺。
果然,張桂芬一聽這話,腰板都挺直了三分。
這可是大導演求她辦事!
“嗨!這有什么不能的!”
她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攬。
“我跟石頭他媽熟得很!你等著,我這就去叫門!”
說著,她就要往隔壁院子走。
“等等,阿姨。”
李燁叫住了她。
“我過去,還是先跟您說清楚比較好。”
“我不是要資助他,也不是要做什么慈善。”
張桂芬的腳步停住了,疑惑地回頭看他。
不是資助?那還能是什么?
李燁微微一笑,拋出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想請他拍電影。”
“……啥?”
張桂芬感覺自己的耳朵好像出了點問題。
她掏了掏,一臉懵地看著李燁。
“拍……拍電影?”
“對。”李燁點頭,“我的新電影里,有個角色,我覺得他很合適。”
張桂芬徹底傻眼了。
她的大腦一時間有些處理不過來這個信息。
昨天,這個年輕人說要請捏糖人的老倪去演電影。
今天,他又說要請隔壁瘸子老王家的兒子去演電影。
這……這是什么選角標準?
專門在他們這條破胡同里找演員嗎?
她看著李燁,眼神里充滿了荒誕和不解。
“李導演,您……您沒開玩笑吧?”
“石頭那孩子,瘦得跟猴兒似的,又黑,能演什么電影?”
“我要的,就是他這股勁兒。”
李燁的語氣很認真。
“阿姨,這件事,還請您幫忙。事成之后,必有重謝。”
“重謝”兩個字,讓張桂芬心里咯噔一下。
她連忙擺手。
“不不不,李導演您太客氣了!我就是個傳話的,幫不上什么大忙。”
嘴上這么說,她心里的那點疑慮卻徹底打消了。
這位李總,是真金白銀地在辦事。
她領著李燁,走到了隔壁那扇斑駁的木門前。
門上的紅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敗的木色。
砰砰砰。
張桂芬抬手敲了敲門。
“誰啊?”
里面傳來一個男人嘶啞又警惕的聲音。
“建軍!是我,你張姐!”
張桂芬扯著嗓子喊道。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從里面被拉開一道縫。
一個三十多歲,面色蠟黃的女人探出頭來,正是石頭的母親劉翠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