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寒露微涼。
晨風拂過喧鬧的菜市場，吹起一陣陣家禽的腥味。
整條街道，到處都是小販們的吆喝聲。
林光耀挎著個竹編的小菜籃，穿著一身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衣服。
花白的頭發，讓他看起來就像個平凡的小老頭，悠閑的走在各個攤位之間。
遠遠看去，他就是這平凡世界里的一員，丟在人群里一點都不起眼。
誰也無法想象，他曾經是叱咤東南戰區的一把手，也曾是為了祖國和人民的和平，有著赫赫戰功的老將軍。
林輝站在一根柱子后，看著林光耀拿著一根蘿卜和小販討價還價，兩人的口水在空中交錯，就像是一發發子彈在對噴。
那認真的模樣，就差要和小販打起來。
林輝的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恐怕就算他說出去也沒人會相信，堂堂前東南戰區司令官，居然會在菜市場和小販為了兩毛三毛吵的不可開交。
如果不是林輝親眼看見，他也絕對不敢相信。
即使他此刻親眼看見了，也感覺有些恍惚，仿佛是在夢中一般。
那可是林光耀啊！
從小到大，林光耀在林輝的心目中永遠高高在上，永遠距離的那么遙遠。
雖然林光耀只是一個人站在那兒，可在他的腳下，仿佛就站著千軍萬馬。
即使他身為父親，做兒子的也有一種不可觸碰的感覺。
可現在....
無奈的笑容在林輝的臉上越來越大，過去打死他也不會相信，自家老爹在將來會變成這樣。
他應該在光榮退休之后，每天見人就吹噓他的光榮事跡，每天養鳥養魚，瀟灑的過快樂的晚年生活才對！
“奇怪嗎？”林銳站在林輝身邊，也在緊緊盯著林光耀：“其實一點也不用奇怪，咱爸也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他也是個農民的兒子。在沒有穿上那身軍裝前，他和這里的每個人都一樣，只是一個普通老百姓而已。”
“是那身軍裝給了他威嚴，讓他充滿強大的氣魄。可脫下了那身軍裝，他依然想做回當年那個老百姓，尤其想當好咱的爸，當好咱媽的丈夫....”
林銳的眼角狠狠抽了抽，神色里充滿了不忍。
林光耀在林輝心中是多么的高高在上，在林銳的心中也同樣如此。
身為長子，他從小到大所經歷的，不比林輝經歷的少。
林光耀曾經的威嚴，也同樣深深刻在他的記憶深處，他也同樣視林光耀為學習的榜樣。
“他瘦了好多。”林輝咽了下口水，緊緊盯著林光耀。
距離上次見面到現在，只不過短短一段時間，可林光耀整個人卻瘦了一大圈。
曾經他就是個衣架子，不管什么衣服，都能被他寬闊的肩膀和高高的胸膛撐起。
可如今，衣服像是耷拉在他的身上，兩個褲管子甩的呼呼生風，臉色也蒼白了許多，可唯獨那份精氣神還在。
這或許就是林光耀和普通老百姓的區別之處，即使重病纏身，多年從軍養出來的那份精氣神，也絕不會讓他屈服，倒下...甚至連悲觀都沒有！
“肝癌晚期，胃癌晚期，腸癌晚期....”林銳的嘴唇都在顫抖：“醫生都不敢相信，咱爸他是怎么能活到現在的。換了其他人，在沒有治療的情況下，早就已經死了。如果不是因為突然暈倒，我們甚至都不會發現。”
“那他為什么不留在醫院，為什么還要出來呢？”林輝問道，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林銳吐了口氣：“你還不知道咱爸的性格嗎.....當了一輩子的兵，就算是死，也要死在生活的忙碌中，絕不甘于庸庸碌碌的死在病床上。”
“咱爸說了。”林銳哽咽道：“他已經剩不了多少日子了....趁著還有力氣，他要用最后一把勁好好的彌補彌補咱媽。他想做個好丈夫，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任何遺憾.....”
林輝的眼角瘋狂的抽動，雙眼漸漸通紅，淚水在眼眶中瘋狂打轉。
那個曾經倔強的老頭，那個曾經讓他恨之入骨，恨不得要斷絕關系的老頭，此刻卻讓他心疼到了極點。
他恨不得上去狠狠抱住林光耀，大喊一聲“爸”！
“另外。”林銳看著林光耀有些吃力的扶著欄桿，粗重的喘著氣，強忍著哽咽繼續道：“爸說了，他最對不起的就是咱們三個，他對我們一直都很嚴格，不光是個父親，更像是老班長對新兵。”
“以前他一直覺得自己做的很對，但到老了他才發現，他錯過了我們最美好的童年，也錯過了當一個好父親的機會.....”
林銳越說聲音越是哽咽，其實在他的心里，不光渴望著父親的認同，也渴望著來自父親真正溫柔的愛。
“他跟我說，這輩子只能欠我們的，錯過也只能錯過了。”林銳長長吐出一口氣：“他只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我們結婚，看到我們各自擁有各自的幸福，這樣，他也能安心的走了....”
林輝的臉頰狠狠抽搐了一下，眼淚再也繃不住，猶如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涌出！
從小到大，所有的誤會，所有他認為林光耀給他帶來的不公。
在這一刻，全都被林輝拋之腦后。
那個曾經對自己無比嚴厲，甚至是嚴酷的男人，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世界。
自己將再也看不到他的樣子，再也聽不到他的嘮叨....
想讓他給自己一拳，也再也不可能了！
直到此時，林輝才發現，自己曾經最恨的那個人，其實早已變成了自己最掛念的那個人。
他一直想要證明自己，想讓林光耀能對自己認同。
后來一直想要超越林光耀，想要告訴林光耀，老爹你能做到的，當兒子的我同樣也能做到。
在這漫長的過程里，林光耀其實已經成了林輝心中永遠抹不去的執念和牽掛！
而馬上，他就要走了....
看著林光耀深呼吸完，頂著蒼白的臉，卻依舊滿是笑容的朝下一個攤子走去。
林輝再也忍不住，大步朝著林光耀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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