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華葳蕤，澤姐姐酷愛菊花，所以不過入秋時節(jié)，掖庭已將早開的秋菊品種送進(jìn)了馥春宮。
我們兩人剛剛走進(jìn)宮門，便覺得院內(nèi)一片芳香高潔之氣縈繞，好似神仙洞府一般。
皇后笑道：“怎么樣？我這宮里還住得吧？”
“姐姐這宮里住不得，還有哪里能住下？大概神仙來了也不會厭棄的?！蔽乙残Φ馈?/p>
“這些日子你在外面，吃了不少的苦楚，我都聽見說了，你別難過，還這樣年輕，很快就會再有孕的?！边M(jìn)得側(cè)殿，皇后拉我坐下，“不像我，這一輩子兒女緣分上福薄，就只有盈盈了?！?/p>
“娘娘這是說的什么話，您比我長不了四五歲的年紀(jì)。”我接過恬梔送來的茶，抿了一口，又辣又熱，竟是姜棗。
皇后淺淺一笑：“本宮剛?cè)栽萝?，瞧見你桌子上放的是梔子，這東西雖祛火，你卻不能常飲，剛剛落過胎，身子還要好好調(diào)理才是?！?/p>
自回了長安太極宮，我還沒來得及同皇后坐下說話，瞧著她似是憔悴了幾分：“姐姐還說我，可是這些日子宮中事情多，太后娘娘又傷著，姐姐有些勞神？”
“本宮看起來很累吧？”皇后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并不是勞神……是犯了舊疾?！?/p>
“舊疾？”我不信，“姐姐幾歲？能有什么舊疾?！?/p>
眼底星星碎碎幾處暗淡，皇后握著手中溫?zé)岬慕獥棽瑁骸澳銍L嘗這姜茶，并不像今年秋來的新姜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
“本宮盛夏里也是飲它的，不止盛夏，一年四季幾乎都是的?！被屎笮χ乱庾R伸出手落在小腹上，眉間微蹙，好像習(xí)慣了那里的疼痛一般，總是想著要去保護(hù)。
“夏日里飲這個，豈不是要上了火氣？”我不解道。
“本宮也知道，只是三五日不飲，本宮就會覺得腹痛難忍，這是懷著盈盈的時候落下的病根?！被屎笊钌詈袅丝跉?，“那時候本宮還年輕著，不知道這其中厲害，一時任性，既害了女兒身體孱弱，這么多年也著實害苦了自己?！?/p>
信息量有點大，我不知道怎么繼續(xù)話題，端著姜棗茶盞又飲了幾口，只覺里面除了姜棗，大概還有艾葉，仙鶴草一類暖宮的藥劑，便越發(fā)覺得奇怪：“這話怎么說？”
“皇上登基的時候后宮里只有我一個人，連陳妃她們都不曾來呢，你們都在宮外，有些事可能不得聽說?！被屎笮σ獾?/p>
這個我倒是知道，其實當(dāng)時不止榮璋的太子府內(nèi)沒有女眷，連澤姐姐這個正妻都是先皇硬塞的。
因為自泉姐姐走了，榮璋始終消沉不起，一概議婚之事都被擋在了門外，說得再多些，榮璋就會翻臉。
可是哪有一個帝王無后宮的？無后宮下一任皇帝從哪里來？大周的江山世世代代傳給誰？
所以先帝向當(dāng)時還是皇后的程如蕙下達(dá)了死命令，若是榮璋不能在半年內(nèi)迎娶太子妃，這個皇位就要旁落了。
程皇后急得了不得，苦勸兒子娶妻，可惜拉拉扯扯間，半年的時間還沒堅持到，先皇一場大病，臥床不起，頹勢已顯，終是到了彌留之際還在惦記著太子榮璋的婚事。
于是程皇后顧不得了，當(dāng)機(jī)立斷，管他愿意不愿意，向著病榻上的先皇提及了未來皇后的人選——云波侯次女，也就是泉靈的妹妹，杭澤靈。
也不知道先皇在腦子不大清楚的情況下是不是滿意這樣的選擇，總之，一道圣旨即下，澤靈姐姐便成為了大周新一代帝王后宮的女主人。
日子一過就是五年時光……
我陷在回憶里，也順便想了一下當(dāng)年初初為人妻子的澤姐姐，如此溫柔靜好。
“當(dāng)年的我也很美吧？”皇后知道我在回想，也不打擾，等我的眼神活泛過來，清淺笑道，“只是不及姐姐?！?/p>
“這要看在誰的眼中了。”我一笑低頭，只將茶飲盡，又提壺自斟了一杯。
“哦？這是怎么說？”皇后笑道。
“妹妹要是說，當(dāng)年，便覺得姐姐更好，你可信？”我抬起頭笑看著杭澤靈。
眼中有一瞬間的光彩閃動，皇后知道我是個不屑奉承的人，好好壞壞的，在我也不必刻意討誰的歡喜。
“謝謝妹妹，你這樣說我很歡喜。只是咱們終究是皇上的人，這一生都要圍著這一個人轉(zhuǎn)，他的喜惡幾乎決定了咱們的一輩子?；噬先羰遣幌矚g……咱們就算再好，也就是那樣子罷了。”抿嘴一笑，皇后搖頭道。
我低頭不語，我可不是這樣想的，我好就是好，壞就是壞，關(guān)肖榮璋什么事？
“微微，你不知道，其實在皇上的心里……一直是怨我的?！卑肷?，眼中朦朦朧朧幾點薄傷，皇后笑著，笑出了清苦的味道，“我很后悔，后悔沒有妹妹你這樣的灑脫，也沒有妹妹這樣的耐心，可以等著皇上一點一點將你放在心上來。”
啊？我啊？灑脫嗎？耐心嗎？這要是被我家里人聽見了，又該以為我在宮里受了什么折磨。
“當(dāng)年初入宮時，我以為，只要比別人多了一層年少相識的情誼，多了一層我是他心上人妹妹的關(guān)系，總是會被另眼相待的?！被屎笠蚕萑肓艘恍┣榫w，“所以我受不了他待我的客套和距離，癡了心一樣想盡各種辦法要留住他的心，如果實在留不住，我就留住他的人……”
所以……她做了什么？！
我想把手指塞進(jìn)嘴里咬，又怕這形象太過吃瓜，使勁兒憋著等她說下去。
“那天晚上，我換了姐姐的衣裳，篩了姐姐愛喝的酒，還有……呵呵?！被屎笮α?，表情竟然也像吃著別人的瓜一樣，“還有太后給我的鹿石散?！?/p>
皇后回頭看著我：“這東西你也見識過吧？”
我想說肯定見過啊，這不是太后專門給皇上預(yù)備的洞房標(biāo)配嗎？
“這東西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管用了，它不管用是因為……因為當(dāng)年管用了?！被屎髶u著頭，“那之后，皇上懊惱極了，好像做了什么不對的事情，他怪我更怪他自己，直到……”
皇后停了下來，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肚子。
“直到姐姐發(fā)現(xiàn)，你有了盈盈?！蔽业?。
“是，直到我發(fā)現(xiàn)我腹中有了孩子。微微你知道嗎？那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光，有了孩子的我們變得不同，好像慢慢地靠近了。榮璋會經(jīng)常來陪著我吃飯，說話，甚至留在馥春宮，盡管相安無事，但我還是覺得又踏實又快樂，甚至有時覺得我已經(jīng)開始取代姐姐在他心里的位置。”
皇后不停轉(zhuǎn)動著手腕上一只金鑲碧玉的龍鳳鐲，顯得有些緊張：“直到我就要臨盆的一個月前，那天好冷，正是初春的日子，雪一直下個不停，皇上一整日都沒有來馥春宮。我不知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處理，為什么一直不來看我。所以我想去找他，去他的書房找他……我不該去的，微微，或者去也就去了……我不該和他發(fā)脾氣，發(fā)了脾氣，又不該自己跑到雪地里藏起來，讓他怎么也找不到我……”
眼中都是痛苦的神色，皇后努力保持著自己的呼吸。
“姐姐看到了什么還是聽到了什么？”我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我看到他喝醉了，看到他抱著姐姐的畫像，一直一直在說對不起，他說他覺得痛苦，但是他想當(dāng)一個好父親，好丈夫，不過無論如何他們之間的約定都不會改變，有朝一日，他一定會迎她回來，做自己的妻子……”
“微微，你知道嗎？他們之間竟有過這樣的約定？即使是遠(yuǎn)隔千里，各有夫妻，即使千難萬難還有可能被萬人所指，他們還是有這樣的約定？！”皇后顯然不能相信！她一直重復(fù)著。
我咽了咽口水，決定撒個謊，說我不知道。
我要是這會兒說，這個約定就是我?guī)椭_(dá)成的，不知道會不會被按在姜茶桶里淹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