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蘇家三人走后，我剛要質問百里明月。
“娘娘，今日乃是吾皇‘與民聽命’之日，草民有個不情之請，想請皇上和娘娘恩準。”我話音未落已被打斷。
雙手抱拳一叩到地，百里明月語氣堅定沉穩。
我嚼了嚼空氣：“嗯，你說吧。”
“請娘娘恕罪，草民因與娘娘懿駕相遇于依寧城外，不敢說救助有功，但是草民至今并問心無愧，亦是相救辛娘娘、南大人、小公爺于危難，雖曾觸怒圣顏，娘娘亦是知道草民乃是依從娘娘之意，所以……還請娘娘答應草民的請求。”百里明月抱拳再一次叩首而下，“草民想請娘娘恩準，我與……小錨姑娘的姻緣！”
大吃一驚，要不是小舟趕回來的及時扶住了我，我差點沒從椅子上掉下去。
“你你你你……你要娶小錨？”我看了看同樣吃驚的小舟。
小舟點頭，示意我沒聽錯。
“這……”
“草民與小錨日久見真，兩情相悅。草民問過小錨了，她愿意嫁給草民，從此過布衣粗茶，簡素平淡的日子。”百里明月雙手緊握，目光平靜。
我抬起頭看了看站在桌子旁邊的鐵錨，以為她會和我一樣吃驚。
可是我看到，鐵錨的目光與百里明月的，竟是如出一轍。
天啊，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一盞茶之前我和小錨還“促膝長談”來著，轉眼間，“心事”就變成“現實”了嗎？
“這個，這個婚姻大事，不止是本宮說了就算的，還要，還要問問你們雙方的爹娘吧？”我也是詞窮，一時不知道說什么。
百里明月一笑：“草民十歲上，爹娘已不在了，這么多年跟隨師傅學藥，三年前，師傅已駕鶴西去，現在百里不過孤身一人，頭上無片瓦，腳下無土地。娘娘若是覺得草民該問問誰，那這樣……草民今晚請我爹娘和師傅給娘娘拖個夢，言明一下吧。不過，要是他們沒來，那娘娘就只當他們是默許了吧。”
我咽了咽口水，這，這也行嗎？要不，還是算了吧……
身邊，鐵錨也跪了下來，眼中都是溫柔安靜：“娘娘是知道奴婢的，自幼家貧如洗，幸得被賣到公府，多年陪伴娘娘左右。還是咱們夫人幫襯著，我爹娘才能在這長安城過活，還開了一個小酒坊。如今別說娘娘恩典賜婚，便是娘娘把我賣了，又或者扔到戈壁灘上喂了狼，我爹娘也是沒有一句怨言的。”
輕輕嘆息，我伸出雙手拉起鐵錨，并說不出一句話。鐵錨啊，我倒是不會把你喂了狼，就怕叼你的是只狗啊……
心中念念，一時，我被又有點高興，又有點擔憂，還有點不舍的情緒拿捏住了。
“渴死了渴死了，快拿水來，今天怎么這么熱啊？”
太專注于眼前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時候榮璋已經出現在了院子里，扯著自己的衣領，將大毛氅脫下來扔給錢德閱，又嚷嚷著要水喝。
我忙起身迎出去。
小舟機靈，捧了水遞給我。
“嗯，好喝，這么清香的味道，什么東西？”榮璋笑著一邊喝水一邊用手劃拉了一下跪在地上的人們，讓他們起來。
聽見榮璋贊好喝，鐵錨忙將柜子上暖盒子里的一壺茶拿了出來，放在桌上，預備著一壺不夠，再添一壺。
“是小錨跟百里先生學的，叫‘四季湯’，取一年四季產的花兒四種，晾干了，放在一起泡茶，就是這個味道了，聽說健脾護肝，最適合臣妾這樣急脾氣的飲用。”我笑著又給榮璋斟了一杯，“今日皇上想是說了好多的話吧，吃這個茶正合適。”
“哪是說多了話？根本容不得朕說。”榮璋苦笑道。
“哎呦，咱們皇上這仁德體下，愛護百姓的名兒可真不是吹牛啊！娘娘知道這半日來了多少百姓，奴才看著，這依寧城的人想是都來了吧！大家都說，這吃得好穿得好實在沒什么煩心事兒，就是想遠遠看上一眼咱們皇上的龍顏。娘娘您瞧瞧，這一人一眼，咱們皇上就連個喝茶的功夫都沒有了。”錢德閱拍著大腿笑道。
我伸手摸了摸榮璋的臉。
“怎么了？臉上有東西啊？”榮璋還在灌水，看著我表情奇特，忙問道。
我眼神迷迷糊糊的，只專注于榮璋的臉頰：“臣妾瞧瞧有沒有給我看少一塊兒，這么好看的臉，增一分減一分，臣妾都不愿意。”
聽著我的胡說八道，一屋子人都笑起來。
“你們在干什么？在院子里瞧著，倒像是這兩個人在難為朕的賢妃嗎？”榮璋也不躲，由著我還在摸他的臉，低頭向并沒有“平身”的百里明月道，又看了看鐵錨。
“嗯，倒是有點為難。”我一笑。
“說來聽聽。”榮璋點頭。
“草民正在求娘娘恩典，想……”
“準了！”榮璋一拍大腿，嚇了所有人一跳。
“什么就準了？”我皺著眉，“那，那小錨是臣妾的……”
“朕今天上午聽說了一句話，覺得甚是有道理，與賢妃共勉！叫，叫什么來著？”榮璋回頭詢問站在一邊的錢德閱。
“回皇上，叫——‘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錢德閱笑得一臉得意。
“對！”榮璋笑著搓了搓手，“朕瞧著你身邊的女使歲數也都不小了，既然有情投意合之人，又各個都不錯，當嫁就嫁了嘛！小舟和馮源，鐵錨和百里明月！朕準了！”
“可是……可是……”我喘了口大氣，可是了半天，實在想不出什么“可是”的內容。
“皇上，奴婢，奴婢謝皇上恩典。”小舟跪了下來，“可是奴婢的身份……并配不上馮侍衛，奴婢的事情還是容后再議吧。”頭上香汗微微，小舟的窘迫有些真實。
榮璋想了想。
“皇上，微臣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臣出身武舉，又不是靠著家中地位才能在御前行走的！婚姻大事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臣只愿求兩人一心，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若是臣有本事，得皇上賞識，自可以為自家娘子爭一個誥命前程，若是沒有本事，娶個世家小姐，也是跟著臣窩囊一輩子！”馮源是跟著榮璋來的，現在像個猴子一樣急得竄了進來，跪在地上就是一頓輸出……
身邊，小舟早已紅了眼眶，兩人相視，萬般情誼不疑。
這邊，鐵錨也在百里明月的身邊跪了下來。雖這一對的情形復雜一點，但是這樣并肩在一起，卻忽地也讓人生出許多安穩的期許，是美好的期許。
我捂著臉，幸虧今天沒上什么胭脂，不然一定花了妝。
別以為我是感動的，我在想念我的蘭槳和鈴鐺……怎么這一瞬間就嫁出去兩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