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雨,終于小了些。
鐵佛寺大殿的穹頂破了好幾個窟窿,渾濁的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布滿裂紋的地上,匯入早已漫開的血泊中。
丁大力第一次在谷畸亭的面前,咧嘴笑了笑。
隨后他看向自己剛才點起的篝火。
眼前篝火跳動的橘紅色光暈開始扭曲、變形、拉長…
將他拽回了另一個同樣冰冷,同樣充滿血腥與絕望的雨夜。
嵩山。
少林寺,山門之外。
那天也是一個雨天。
山風裹挾著冰冷的雨點,砸在人的臉上,只覺得很疼。
而這里空氣里彌漫的不再是泥土的清新,而是硝煙和叫作“兵災”的肅殺。
寺墻高聳,在雨夜中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
墻頭上,影影綽綽,是持棍肅立的武僧身影,僧袍被雨水浸透。
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雨水順著他們的光頭和棍梢滑落在地上,滴答聲淹沒在更大的雨聲里。
門外,同樣也是影影綽綽,是無數晃動的人影和刺刀在雨水中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一批二鬼子的偽軍,他們將這座千年古剎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那便是寺內藏經閣的千年武學秘寶,以及被少林秘密收容的一批婦孺。
而在大雄寶殿側后方的禪房里。
燈火在濕冷的空氣中搖曳不定,將墻上巨大的“禪”字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隨時會熄滅。
方丈慧明大師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容清癯,一臉的憂慮。
“解能…護寺衛道,乃我少林弟子本分,責無旁貸。然…與虎謀皮,終非善策啊。”
他的對面,正坐著丁大力,此時他還叫解能。
“師父!”解能(丁大力)的聲音不高,卻很是急切。
“那些二鬼子的火炮犀利,槍彈無眼!寺墻再高,能擋幾輪炮轟?武僧再勇,血肉之軀豈能硬撼槍炮嗎?藏經閣若失,千年傳承斷絕,那些婦孺…落入敵手…結果如何,您是知道的。將她們都扔進火炕?那您當時還放她們進來干嘛?破了寺里千年來不許女子進寺的規矩。現在您告訴我,除了此法,還有什么路可走?真要坐以待斃嗎?!”
丁大力逼視著師父。
窗外一道白色的閃電撕裂夜幕,瞬間照亮了他眼中近乎偏執的決絕,也照亮了慧明大師臉上更深的憂色。
“王黑虎此人…劣跡斑斑,反復無常。他口中的‘黑虎寨’,聚集一批綠林,行事狠辣,素無信義可言。”
慧明大師緩緩搖頭,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念珠,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與之合作,無異于引狼入室。一旦開了此門,寺內清譽何在?戒律何存?更恐…引火燒身,反噬自身啊...屆時,寺毀人亡,你我…皆成罪人。”
“清譽?戒律?”
丁大力(解能)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憤,“師父!都到了這個時候,清譽還算什么?!外面那些豺狼要的是我們的根,是我們的命!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只要能護住傳承,護住這些人命,我解能…不..我丁大力…愿擔這‘引狼入室’的污名,甘愿被少林驅逐還俗,更愿受這破戒的業報!此身此名,皆可舍!”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填滿了狹小的禪房,投下的陰影將慧明大師籠罩。
那股決絕的氣勢,帶著金剛怒目的威壓,讓搖曳的燈火都為之一窒。
慧明大師仰頭看著他最器重也最剛烈的大弟子,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痛惜,有擔憂,也有無奈,更有一絲…被那熾熱信念撼動的動搖。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悠長沉重的嘆息,如同古剎的暮鐘在這雨夜中敲響。
“阿彌陀佛…你…好自為之…”
一場燒殺搶奪開始了。
偽軍的先頭部隊被成功引入了預設的伏擊圈。
少林棍僧的齊眉長棍勢大力沉,砸碎雨點,也狠狠砸在敵人的身上。
另一股穿著雜七雜八衣服的人影,動作狠辣刁鉆,刀刀見血,正是“黑虎寨”的綠林悍匪們。
他們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在混亂的戰場上更加瘋狂。
丁大力赤著上身沖殺在前,金光不壞體運用到了極致。
他不用兵器,雙拳就是他最恐怖的武器。
一拳轟出,空氣發出沉悶的爆鳴,一個試圖偷襲他的偽軍隊長,胸口塌陷下去,當場斃命。
反手一掌斜切在另一偽軍頸側,清晰的骨裂聲被喊殺聲淹沒,人已軟倒在地。
他如同人形兇獸,在敵群中硬生生犁開一條血路。
那些偽軍正拼命朝側殿涌去。
那些婦孺就藏在那里!
丁大力眼角的余光牢牢鎖定了王黑虎,那個精瘦如猴,眼神陰鷙的黑虎寨三當家。
這家伙帶著心腹,看似奮力拼殺,實則巧妙避開偽軍主力,不斷向側殿方向移動。
一絲不安悄然爬上丁大力心頭。
但他不能停!
必須盡快打開生路!
“吼——!”
他怒吼一聲,拳勢更猛,硬生生撞開擋路偽軍。
甚至憑著金剛不壞體,硬抗了兩三顆飛來的子彈!
身體發出金鐵交鳴般的悶響,雖未被穿透,但那可怕的沖擊力也讓他內腑震蕩,更讓他心頭一沉。
自己硬抗不了多久,被子彈擊穿只是時間問題。
眼看離側殿那緊閉的木門只有幾步。
“嗚——!”
一聲凄厲的吹哨聲,陡然撕裂雨幕!
這是黑虎寨的信號!
前一秒還在并肩作戰的黑虎寨匪徒,眼神瞬間變得比偽軍還猙獰。
刀鋒!槍口!毫無預兆地,齊刷刷倒轉方向!
所指之處,正是他們身旁猝不及防的少林武僧,以及那扇緊閉的側殿木門!
“殺進去!寶貝和娘們兒都是咱們的!”
王黑虎尖利地嘶吼著。
“賊子敢爾——!!!”
丁大力目眥欲裂!
心臟像被狠狠攥住!
他太清楚了!
這世上哪有什么“共抗倭寇”的義匪?!
只有貪婪無度、毫無底線的豺狼!
他不過是賭了一把…賭這些家伙還留著一絲身為華夏人的熱血。
愿意去相信佛門所講的眾生向善。
可惜,他還是賭錯了…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他心中瞬間炸開!
丁大力舍棄眼前所有目標,整個人如同出膛的暗金色炮彈,撕裂雨幕,朝著王黑虎他們猛沖過去!
速度之快,在身后拉出一道殘影,攪碎了無數雨線!
“擋我者——死!!!”
暴喝聲中,丁大力一拳轟出!
一個擋在王黑虎身前的悍匪,手中鬼頭大刀剛舉到一半,整個上半身便如同被攻城錘砸中的西瓜般轟然爆碎!
王黑虎被這恐怖的一拳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身子詭異地一扭,泥鰍般滑向一旁,同時將身邊兩個心腹狠狠推向丁大力!
丁大力看也不看,雙臂左右一分。
砰!砰!兩聲悶響!
那兩個倒霉蛋像是被狂奔的火車頭撞上,胸骨盡碎,身體扭曲著倒飛出去,砸倒一片匪徒。
“王黑虎!!”
丁大力金色的瞳孔死死鎖住那道滑溜身影,殺意沸騰!
然而,就在他被這悍不畏死的阻擋稍稍遲滯的瞬間。
砰!砰!砰!
幾聲清脆的槍響,驟然壓過了雨聲!
不是來自偽軍的方向。
是側殿門口。
丁大力猛地扭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他看到,側殿那扇厚重的木門,已被悍匪用蠻力撞開一道縫隙。
幾個面目猙獰的匪徒正試圖擠進去。
他看到門內,是幾張驚恐到扭曲的婦人臉龐,還有孩子們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看到,一道熟悉的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毅然決然地擋在了那道縫隙之前!
是師父!慧明大師!
老僧瘦削的身軀挺得筆直,灰色僧袍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他手中沒有棍棒,只有雙掌合十,口中似乎還在念誦著什么。
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他的眼中倒映著門外猙獰的匪徒和他們手中黑洞洞的槍口。
就在丁大力扭頭的剎那,他看到其中一個匪徒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手中駁殼槍口,正對著慧明大師的胸膛,噴吐出致命的火舌!
噗!噗!噗!
三朵刺眼的血花,幾乎同時在那件灰色僧袍上炸開!
慧明大師的身體猛地一震,合十的雙掌無力地松開。
他臉上依然很是平靜,但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望向門縫內的方向,帶著無盡的悲憫...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有大股大股的鮮血涌出,染紅了花白的胡須。
而后他如同被折斷的老松,緩緩地向后傾倒。
“師——父——!!!”
一聲撕心裂肺咆哮聲響起,蓋過了場上所有的聲音!
這聲音,并非來自丁大力。
而是解空!
一個同樣渾身浴血的身影,此刻僵立當場!
解空的臉上沾滿了血污,一雙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瞳孔深處映照著師父緩緩倒下的身影。
而在那雙眼睛里面,是瞬間崩塌的世界。
這個世界是他的精神寄托。
丁大力,在發出那聲震天咆哮的同時,身體早已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金色閃電!
他不再理會近在咫尺的王黑虎,目標只有一個。
師父倒下的地方!
他撞飛了所有擋在路上的障礙,無論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金剛不壞體硬抗著從四面八方射來的子彈和刀鋒,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皮膚上火星四濺!
很近了!
他已經能看到師父倒在地上微微抽搐的身體,看到那僧袍上迅速洇開的猩紅!
就在他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師父衣角時。
一股凌厲至極的刀風,猛地從斜刺里劈向他的后頸!
是王黑虎!這個陰險的匪首,抓住了丁大力心神失守時的致命破綻。
丁大力不得不回身,暴怒讓他失去了部分冷靜。
他反手一拳,狠狠砸向刀身!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
王黑虎手中的鋼刀應聲而碎,碎片如同暴雨梨花般四射。
王黑虎慘叫一聲,虎口崩裂,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飛出去,撞在墻上,口噴鮮血,生死不知。
但,就這一阻的時間。
丁大力再回頭時。
他看到解空已經撲到了師父身邊,顫抖著雙手,抱起了師父那尚有余溫卻已迅速冰冷下去的身體。
解空抬起頭。
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血污,卻沖不掉那雙眼睛里刻骨銘心的恨意。
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錐,死死地釘在了丁大力的臉上。
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喧囂的戰場,穿透了時空,狠狠地扎進了丁大力的心臟!
“丁大力——!!!”
解空大吼道。
“是——你——!!!”
“是你引來的豺狼!害死了師父——!!!”
那雙眼睛里的恨意,與此刻鐵佛寺篝火旁昏迷的解空一模一樣。
那蒼白臉上殘留的扭曲,跨越了時間與空間,在此刻重疊!
噗!
篝火中,一塊潮濕的木柴猛地爆開一團火星,發出輕微的炸響。
丁大力擦拭傷口的手,終于徹底停了下來。
他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只沾染了解空鮮血的暗金色大手。
篝火跳躍的火光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流淌,那些血跡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感覺。
恍惚間,這血的顏色,與記憶中師父僧袍上炸開的血花,也重疊在了一起。
他引來的豺狼……他害死了師父……
這八個字,如同八根燒紅的烙鐵,日日夜夜燙在丁大力的靈魂深處。
他微微閉上眼,深陷的眼窩里,那兩點沉寂的金芒被眼皮覆蓋,仿佛也沾染了這殿中的陰霾。
聽完丁大力的講述,谷有低下頭來,淡淡說了一句。
“我再去弄點兒熱水過來。”
谷畸亭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他走了沒幾步便回頭看了一眼丁大力。
嘴里念叨道,“金剛蒙塵,業火焚心。這事兒,自己能不能不辦呢?”
其實,谷畸亭很清楚,此刻的丁大力已經有了赴死之心。
是那份愧疚造成的?
不行,他們師兄弟的這個局,自己必須解決掉。
否則,丁大力一死,會影響甲申之亂的整個時間線。
會連累自己的。
現在所得信息還不是很多,需要在多一點才行。
打定主意后,谷畸亭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