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云凱吃得很安靜。
如果是以往，身體強烈的饑餓感，根本不允許他細嚼慢咽，早就大口吃喝了。
但現在，他不僅強迫自己放慢了速度，就連吞咽都盡量壓低聲音。
雖然知道，不管從樣貌還是體型，他都如同大家口中的‘半獸人’，但他還是希望，自己能在林風，在自己偶像面前，稍微優雅一些。
更像一個人一些！
從林風三人坐在云凱對面的那一刻開始，他一直低著頭，就差把頭埋在飯里了。
因為從小面對各種異樣的目光和欺辱，所以云凱對于他人的注視更為敏感。
他可以清晰感覺到，有三道目光，在他身上和臉上徘徊，仿佛在觀察著他。
因為之前的打抱不平，所以云凱稍微放下戒備，他不知道林風三人為什么會坐在他的對面，但猜測或許是在可憐他吧？
雖然很不習慣，甚至有些坐立不安，但云凱并不排斥，甚至很享受這種感覺。
“謝謝！”
云凱心中默默說道。
當全世界都對你表露出惡意時，任何一絲善意都非常珍貴。
不管林風是何種心態，云凱都很感激。
因為從幼兒園開始，因為身體的獸化，讓他和同學們有了明顯的區別。
人和野獸的區別！
別說和他一起吃飯，就連有時他不小心靠近，同學們都會如同遇到臭蟲一般，一邊露出厭惡的表情，一邊快速逃離。
從未有人和他一起吃飯！
哪怕他和林風三人全程都沒有交流，但在這一刻，他的四周不再是中空地帶，他和其他正常的同學似乎沒有什么不同。
在萬眾矚目下，原本只需十分鐘的午飯，林風等人足足吃了半個小時，他們已經吃完了，但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怎么還不走？”
云凱握著筷子，原本美味的烤肉，此時味如嚼蠟。
他已經刻意放慢吃飯的速度，但林風三人也是如此，仿佛在刻意關照他的速度。
不過半個小時過去，林風三人已經吃完，但還是沒有離開的意思，如果只是可憐他，似乎沒有這樣的必要。
一種不安的情緒在云凱心中蔓延開來，但卻始終不敢抬頭。
“林風他們在干嘛？怎么一直盯著半獸人看？”
“看那眼神，可能要揍他吧？”
“應該不會，要揍他之前也就不會替他出氣，打抱不平了，再說林風雖然出手狠辣，但也從未欺負過弱小。”
“這倒也是，林風雖然孤僻了一些，但人品還是有保證的。”
“那你說怎么回事？總不可能找他有事吧？”
耳邊隱約傳來同學的議論聲，這讓云凱更加不安。
他低著頭保持沉默，直到十分鐘后，他的飯菜也吃完，空空蕩蕩，而林風三人還遲遲不起身，他這才小心翼翼抬起頭，那表情仿佛即將接受末日的審判。
云凱抬頭的動作很慢很慢，仿佛電影慢鏡頭一般，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林風三人正目不轉睛注視著他。
彼此的目光短暫對視，把云凱嚇了一跳，下意識再次低頭，不過很快他又忍不住抬起頭來。
“他們的目光？”
棕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心中顫抖，他驚訝的發現，林風的眼神很平靜，那雙漆黑的雙眸并沒有流露出那種異樣，厭惡，不屑之色。
從小到大，即便是他的親生父母，哪怕隱藏的再好，云凱也能發現那隱藏在眼眸深處，不易察覺的一絲異樣。
從來沒有人的眼神如同林風這么平靜。
平靜得仿佛，他身上的毛發都已消失，畸形的骨骼恢復了原狀，瞳孔也恢復了黑色....
自懂事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和其他人，并沒有什么不同。
“你好，我是林風。”
見到云凱抬起頭，等待了很久的林風露出一絲微笑，對其伸出了右手。
林風的舉動，讓云凱呆愣在原地，身體有些僵硬，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動，他既震驚又惶恐，不敢相信林風竟然要和他握手？
“哇！”
圍觀的同學們發出驚嘆聲，更加不可思議。
在江心一中，林風是唯一一個進入榮耀新秀榜的學生。
更是在高中，就代言了廣告，實力僅有體修八段就打敗了武者，煉體三十六式達到21式的天才。
雖然林風還未煉化妖靈，但在江心中學十萬學生中，他已經是公認的第一人。
所有人都知道，在未來，只要煉化了高級妖靈，林風將成為各大俱樂部的寵兒，成為榮耀職業選手，甚至是全明星隊員。
多少人想要巴結和接近，卻苦于無門，除了高海和楊凡外，林風從未主動結交過其他朋友。
而一個受他們歧視和排斥的半獸人竟然有這殊榮？
云凱感受到周圍同學們的震驚甚至是嫉妒，這讓他更為不安。
他害怕這只是一個玩笑！
如果自己伸出手，到頭換來的只是一個笑話。
因為自卑，因為害怕，云凱遲遲不敢伸出手。
他知道自己的舉動，會讓林風下不了臺。
他猜測，林風很快就會把手收回去，或許還會惱羞成怒笑罵他幾聲，甚至暴打他，但卻沒有想到，從始至終，林風的表情和眼神，都從未發生改變，一如之前的平靜。
“你好，我是林風。”
林風依然保持握手的姿態，重復了一句，他知道云凱的自卑和膽怯。
一個從出生就異于常人，被人當做怪物的小孩，從小面對的是欺凌和侮辱，面對突如其來的善意，首先并不是感動，而是驚訝和畏懼。
林風很難想象得到，一個一米九的大高個，會露出如此畏縮的表情。
那害怕又透著一絲期待的模樣，突然讓林風有些心疼。
原本把云凱招收進武道社，林風目的僅僅只是為了武道社的發展。
毫無疑問，一個曾經的榮耀一族，祖輩出現過超凡強者的大家族，即便這些年衰敗了一些，但其勢力和底蘊也不是一般家族可以比擬的。
如果這個家族知道，云凱是繼承超凡祖輩的天賦，擁有返祖妖化的絕世天才，那對一個經歷過榮耀，正逐漸衰敗的家族來說，意味著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到時，云凱會獲得整個家族的支持和培養。
未來云凱所能達到的成就，足以讓所有人為之仰望。
在林風看來，哪怕是天資如葉秋，未來也不一定能和云凱比肩。
林風需要確保云凱的心性和忠誠，他或許會考察一兩年，才會一步步讓云凱的天賦覺醒。
但在這一刻，林風放棄了原本的打算。
因為這個大高個的眼神，太讓人心疼了。
在高考前三個月，因為雅歌的關系，林風被很多同學憐憫和嘲笑。
這種感覺他知道，那會把一個人變得自卑，變得抑郁，甚至有些神經質，世界都仿佛變得灰暗了一些。
因此，他可以清晰體會到云凱的感受。
對云凱來說，這種歧視和厭惡甚至是欺凌，伴隨著他的成長，成為了他的習慣，作為他人眼中的‘異類’，比起林風，他的世界近乎一片黑暗。
“你好，我叫林風。”
林風說了第三遍，語氣真誠，透著一絲心疼。
而這時，或許是感受到林風的情緒，云凱終于有所觸動，他有些猶豫，遲疑了很久，原本擺放在桌下的手臂緩緩抬了起來。
那是一只猶如野獸的爪子。
金色干枯的毛發覆蓋下，指節已經嚴重變形，暗紅色的指甲，透著一股血腥的氣味，讓人心生畏懼，這只獸爪和林風修長白皙的手掌形成鮮明的對比。
如果在妖變狀態下，這只獸化的右手極為正常，甚至會引起很多人羨慕，可惜的是，云凱并未妖變，所以他才會被所有人排斥和厭惡。
“不要擔心，林風是好意，沒聽同學們說嗎？他從不欺負弱小，剛才他還替自己教訓了那人，他已經說了第三遍了，或許已經不耐煩了，自己不能辜負了他的好意，哪怕這是一個玩笑又能怎么樣！”
雖然已經鼓足了勇氣，在心中勸說自己，但云凱依然不敢直視林風，伸出的右手有些顫抖，彎曲的手指顯得僵硬，就在距離林風的手僅有兩三厘米時，停了下來。
“你好，我叫林風。”
林風先一步握住云凱的手，布滿毛發的手掌濕噠噠的，很顯然云凱此時非常緊張。
感受到林風傳遞的友好，原本提心吊膽的云凱終于放下心來，緊繃的身體也隨之放松。
既然林風會和其握手，必然不會是戲耍他。
真正厭惡他，想要惡作劇的人，是不會和他有任何的接觸。
哪怕面對各種厭惡的目光和欺凌，也能面不改色的云凱，此時眼眶泛紅，大滴大滴的眼淚奪眶而出。
“你，你好，我叫叫云凱。”
低沉的嘶吼聲看似兇狠，但卻有些結巴，弱弱的聲音，可以看出云凱還是有些自卑和緊張。
“你好，我叫高海！”
當林風收回手臂，高海也伸出了右手。
林風已經和他們說了何為返祖妖化，以及返祖妖化的罕見和強大，此時，那看似恐怖的樣貌，甚至讓他極為羨慕。
“你你好，我是云凱。”
這一次，云凱看著高海，明顯大膽了很多，雖然有些奇怪高海的眼神，但那明顯不是排斥，于是他不再那么猶豫，當他和高海握手后，楊凡也伸出了右手：“你好，我叫楊凡。”
“你好，我叫云凱。”
這一次，云凱不再結巴，徹底放下了防備，他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看似兇狠的臉上，嘴角微微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
這是他懂事以來，第一次露出微笑。
笑的很難看，笑的讓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