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的湘西,名義歸順,實際自治。
沒有學校、公路、電燈,有的只是軍閥割據、匪患肆虐和罌粟漫山。
雖然齊墨在湘西住了一年,但他其實對湘西并不是很了解,他對于湘西的了解僅限于太平鎮和清水村。
吳澤民去往的那個苗寨大致位于湘西的西南方。
湘西的苗民普遍將盤瓠視為祖神、蚩尤為民族圖騰,儺公儺母為祖先,所以湘西的巫儺文化非常厚重。
而其他苗區,一般將楓木或者蝴蝶媽媽奉為始祖。
單單只說盤瓠,可能一般人不太了解,但是祂的另一個別名,盤王,應該就很多人知道了。
那晚的苗女祭司教給齊墨的《請神歌》里就提到了盤瓠、蚩尤、燧人氏等。
齊墨依舊是穿著一身趕尸袍,左手提青銅燈,右手拿著趕尸鞭,肩膀上一只夜宵吵鬧個不停。
因為沒有在運送尸體,齊墨是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
不得不說,湘西的民風是真的純樸、剽悍,以至于讓齊墨這個現代人真的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這不,還沒走出太平鎮幾十里的路,齊墨他就被一伙土匪給攔住了。
“笑死我了!齊墨你小子也有今天,剛出門不久就被劫也是沒誰了!嚇嚇嚇嚇!”
夜宵兩只翅膀捂著肚子,在地上笑得直打滾。
“小子,交出你身上值錢的東西,不然俺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一個滿臉橫肉、兇神惡煞的男人扛著一把大刀走到齊墨的跟前,上仰著下巴,用鼻孔對著齊墨說道。
“就是就是,交出身上值錢的東西,饒你不死!”
在他的身后,還有五個小弟,只是手里拿著的東西,就多少有些招笑了。
有人拿著自己煉鐵接成的長矛、有的拿著斧頭、鐮刀,最過分的是,居然還有人拿著糞叉指著齊墨!
一時間,齊墨都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
齊墨也看過了,這些人雖然說這是土匪,但是身上的怨煞之氣卻很少,估計就是那種只劫財不要命的那一類土匪,多半還是半路出家的,一點也不專業,所以打算只給他們一個教訓,不打算要他們的命。
“你們,難道看不出來,我的這一身裝扮是干嘛的嗎?”
齊墨有些好笑地問著這些人,同時甩了甩自己手上的趕尸鞭。
“什么打扮?沒見過,看不懂。”
為首唯一拿著像樣武器的那個大漢一臉懵逼地看了齊墨一身,但愣是看不出來有什么特殊的,除了齊墨大太陽的,居然還戴著兜帽,把自己的頭都給遮住有些奇怪外,其他的地方,一看就是個有錢的穿著。
“大,大哥,這個人,他好像是個走腳的!”
一個嘴角長著一顆大痣的瘦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拉了拉大哥的衣袖,有些驚恐地說道。
“走腳”是外人對于趕尸的其中一種稱呼。
“啥?走腳的?”
其他人一聽,臉色大變,連忙跟齊墨拉開距離,同時不斷地拍拍身上的衣服,像是要把什么晦氣給拍掉。
這一幕,讓齊墨實在有些無語:
“就你們這出息,也好意思出來當土匪搶劫?我要是土匪頭子,收下你們都覺得丟人,走腳的怎么了?走腳的錢不是錢嗎?”
齊墨一鞭子抽在路上,路面是被壓得嚴嚴實實的泥土地,結果被齊墨這么一抽,直接凹進去一個將近十公分的鞭痕。
那六個土匪看著地上的鞭痕,齊刷刷地咽了一口口水,又看了眼還在地上笑著打滾的貓頭鷹。
能有這么大的的力氣,還養了一只這么奇異的寵物,還敢獨自一人上路,這明顯不是一般的趕尸匠,而是趕尸匠中少有的有本事的法師!
“這位法師先生,這回是俺們兄弟幾個有眼不識泰山,求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就放過我們這次吧!”
為首的大漢諂笑著一張臉,湊到齊墨跟前,態度盡顯低微。
“說說看,你們干這行干了多久了?”
“回法師,不到半個月。俺們兄弟,前不久剛從村里跑出來當土匪,連東西都沒籌齊。這世道,人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很多人不當土匪根本就活不了,不過俺們哪怕是當了土匪,到現在也沒殺害過哪怕一個人!”
大漢點頭哈腰地說著,完全沒有說什么需要偷襲的想法,因為他不確定齊墨是否有什么手段在他出手之前拿下他。
“真的有那么艱難嗎?”
齊墨不太確定,他隱約記得1928年,華北鬧了大饑荒,很多人南下求生,但應該對湘西影響不大吧?
不過,湘西這一片地方,土壤確實很貧瘠,再加上沒有公里,只有水路還有一些小道可以走,還是個三不管地帶,窮的話,確實能理解。
“哎呦,法師啊,您是貴人,靠著真本事吃飯,自然不知道俺們這些老百姓的苦。地主老爺每次收成,至少要收租六成。”
“還有那些手里拿著槍桿子的大兵,強迫我們種大煙,還要收那什么‘煙稅’,哎呦喂,您是不知道,哪怕是賣兒賣女,都交不完那所謂的‘煙稅’,沒辦法,只能找地主欠‘閻王債’,最后還不上,沒辦法只能落草了。”
“這還算好,要知道,五年前大旱的時候,還有易子而食的,在人市里,一個女人只要一斗米就能買走咧!”
說到這里,大漢也不由得悲從中來,要是能好好種田活著,誰愿意當這人人喊打的土匪,還指不定哪天命就沒了,就像是今天一樣,遇到了齊墨這個硬茬子。
其他人也是心有戚戚,眼巴巴地看著齊墨。
齊墨也是沒有想到,湘西其他地方的生存環境居然這么差,人們哪怕是活著都是一種奢望。
這還是齊墨印象里的民國嗎?
齊墨對于民國的了解大部分都是來自影視劇和文學作品,里面對于窮困地區的描寫真的很少,大部分描寫都集中于發達沿海地區的經濟文化,以至于齊墨還以為內陸地區雖然過得不好,但活著應該勉強可以,哪怕僅僅只是活著,結果現實給了他狠狠地一巴掌。
齊墨本來還想著,只要再堅持個二十幾年就好了,到時候紅日升起,大家就都會解放了。
但是,齊墨卻沒有想過,可能絕大多數人,連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確定。
齊墨不知道該說什么,哪怕是夜宵,也看出來了齊墨現在的心情不太好,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站著。
“割裂感真的太強了。”齊墨心里感慨道。
一時間,齊墨竟不知道是妖魔詭怪更可怕,還是人更可怕。
他齊墨能降妖除魔,當降不了人心。
他還是沒有完全適應這個時代。
畢竟僅僅只是一年而已,他也基本沒有出太平鎮,也就趕那三具尸體的時候走過山間小路上去往川蜀邊界,但基本沒有和人交談,只是為了好好完成自己的第一次,而埋頭苦走,所以不太了解這個時代的湘西。
太平鎮有著吳老狗的庇護,人們還算豐衣足食,清水村有著他這位山神的庇護,風調雨順,但其他地方可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