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手一動。
那柄【冥河規則】凝聚的漆黑長矛開始潰散,重新化作滾翻的黑水,沉入他腳下的黑暗之河。
他緩緩抬起頭。
只見在那尊純白九尾狐的一條巨大光尾之上,正隨意地盤腿坐著一個身影。
是孫悟空。
陳玄仔細打量著這具殘破的猴尸。
它看上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凄慘。
胸膛處一個巨大的窟窿,能清晰看到里面已經斷裂的發黑肋骨,以及一些早已停止跳動的臟器。
一條胳膊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骨頭已經徹底碎裂。
身上更是布滿了大大小小利爪撕開的傷口,血肉翻卷。
這顯然是之前與他自已的“果”,纏斗時留下的傷。
可即便如此。
他依舊坐在那里,用僅剩的好手,慢悠悠地撓了撓自已滿是干涸血跡的臉頰。
那雙血瞳里沒有過去的瘋狂,只有一片死寂。
“嘿,這地方還真不錯。”
孫悟空抬起頭,環顧著這片純白空間,“俺老孫那股止不住的暴戾念頭,在這兒都消停了不少。”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獠牙上還掛著不知是誰的血肉殘渣。
“這讓俺老孫……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不少以前的事。”
陳玄無需動用【怪談規則解析器】。
僅憑【白骨規則】對“虛假”與“真實”的極致感知,就能清晰地判斷出,眼前這個猴子,不是任何一個的“果”。
而是,與他一路同行至今,那個大部分時間都在狂躁與失控邊緣徘徊的,真正的大師兄。
“大師兄,你難道……”
陳玄的心猛地一沉。
他作為“因”,吞噬了自已的“果”?
在這“萬果歸因”之地,這種行為無異于主動投入“母親”的懷抱,會徹底被規則同化!
孫悟空若是這么做了……
“呵,放心。”
孫悟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俺老孫只是打累了,尋個高處,坐著歇歇腳。”
說完,他那只完好的手掌,隨意地在那條承載著他的巨大狐尾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啪。”
一聲輕響。
那尊代表著【慈母規則】的九尾狐巨像,整個光影之軀,劇烈顫抖了一下。
“她,還沒資格,做俺老孫的‘娘’。”
孫悟空的語氣平淡,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霸道。
陳玄懸著的心放下。
孫悟空和唐僧這種級別的規則污染體,本身就具備一定程度無視副本規則的能力。
孫悟空沒再理會那尊簌簌發抖的巨像,血瞳轉向陳玄,此刻不再盡是癲狂,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復雜的審視。
他盯著陳玄,一字一頓地,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
“沙師弟,俺再問你一遍。”
“你,當真要回去?”
【取經團隊規則五:不要讓取經隊伍中的任何成員,發現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陳玄沉默了一瞬。
隨即,他迎著孫悟空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地點了點頭。
“對,我要回去。”
他看著孫悟空,聲音平靜:“在這個怪談世界,我在這里待得已經夠久了。”
他看了一眼這片虛無的蓮海,又看了一眼那尊畏懼著猴子的九尾狐。
“有些真相,不在這里。”
“而在藍星。”
陳玄微頓,繼續說道。
“而且,我現在越來越確定一件事。”
“這個世界……”
“……是假的。”
假的。
當最后兩個字,從陳玄嘴里吐出的瞬間。
下一秒。
嗡!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戾氣,自那具殘破的猴尸體內轟然爆發!
孫悟空的血瞳中,剛剛才凝聚起的清明,瞬間被足以吞噬一切的血色和殺意徹底淹沒!
他猛地站了起來!
剎那間,血氣如海嘯般席卷了整個純白空間!
那億萬朵從虛無中誕生的圣潔蓮花,頃刻間被染成刺目的血紅。
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在滴著血!
然而,面對這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狂潮。
陳玄只是靜靜地站著。
在這片由純粹概念構成的,沒有上下左右的純白空間內。
一猴,一沙僧,隔著那片無盡搖曳的、妖異的血色蓮海,遙遙對視。
……
壓龍嶺斷崖。
“轟!!”
一個剛剛沖到陣前的“陳玄果”轟然自爆,漆黑的冥河如浪潮般炸開,將萬小六整個人掀飛出去。
他整個人幾乎成了一個血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口鼻中都滲出黑色的血液。
“媽的,這幫孫子……額,這幫‘玄神’是真不要命啊!”
萬小六咳出一口黑血。
與影詭融合的代價,已經在反噬他的理智,讓他眼中的世界開始扭曲旋轉。
“噗!”
又一個“陳玄果”被一劍貫穿,但它在消散前,伸手死死抓住了劍身。
“咳……咳咳……”
劍玄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僅存的左手無力地垂下,鮮血順著指尖滴落。他試圖拔出長劍,卻被死死卡住。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再一次集結發起沖鋒的黑水里,那些無窮無盡的“陳玄軍團”,臉上露出一抹慘笑。
若不是還有【獨立派】的支援,他們早就被淹沒了。
我……是不是賭錯了?
以劍玄的絕對理性,他已經開始計算棄守逃離的成功率。
“你以為,你還有別的機會離開這里?”
上杉繪梨奈冷喝道,“現在動搖的話,你將永遠失去陳玄君的信任!”
“他一定會回來,無論什么時候,他一定會回來!”
劍玄的動作一滯,沉默了。
一個同樣渾身帶傷,自稱【風玄】的獨立派成員苦笑道:
“說真的,如果被幾千個自已圍毆致死,這死法還挺別致的。”
“本體那家伙,要是再不回來,我真的要離開了……”
另一個【慎玄】喃喃自語,他負責的防御陣線已經岌岌可危。
“吼!!!”
數千個“陳玄”,發出了最后的,統一的咆哮。
它們即將徹底淹沒這道由天選者與少數獨立派“果”組成的、單薄到可笑的最后防線。
萬小六看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浪潮,絕望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死亡并未降臨。
四周,突然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風停了。
遠處冥河黑水的沸騰止住了。
萬小六猛地睜開眼。
他見到那些原本面目猙獰、咆哮著,正以各種姿態撲向他們的數千個“陳玄果”,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了身形,保持著前沖的姿態,一動不動。
如同詭異的雕塑群。
下一刻。
天空中,那道連接著藍星和怪談世界的巨大白色窟窿,輕輕震顫了一下。
原本撕裂一切的恐怖吸力,瞬間消失了。
一道人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戰場正上方的虛空中。
他懸浮于冥河之上,白窟窿之下,周身沒有任何異象,只有他。
是陳玄。
他的身上,沒有任何傷痕。
只是那雙鏡片后的雙眼,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深邃。
他掃視全場,目光掠過萬小六、劍玄、上杉繪梨奈,又落在那些靜止的“陳玄果”身上。
在陳玄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的“陳玄果”,都感到了一種源自存在根源的戰栗。
下一秒。
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
站在最前方的一個“陳玄果”,那張猙獰扭曲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一種奇特的釋然微笑。
他的身體開始瓦解,散發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嘩啦!
它,連同它周圍的一圈“果”,如同被風吹散的金色蒲公英,分解成億萬個純凈到極致的金色光點。
緊接著。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漫山遍野的“陳玄軍團”,開始了一場盛大無聲的自我消融。
它們不再是扭曲的怪物,而是變回了最純粹的可能性。
無數金色光點匯聚成一條條璀璨的光河在空中蜿蜒,爭先恐后地,飛向陳玄,也飛向身后的窟窿深處。
這場面圣潔、宏大,又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美感。
“……他果然,回來了。”
上杉繪梨奈擦去眼角因為過度使用規則而滲出的血淚,怔怔地看著那個被萬千光河環繞的背影,一時失神。
這個男人,每一次都將不可能變為可能。
“呵……”
劍玄,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緊繃的身體終于放松下來。
“看來,真的如你所說,是他贏了。”
就在這時。
【慎玄】看著自已也開始發光的指尖,開始驚恐起來。
“劍玄!你看著我!”
“你說過的!你承諾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