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市第七社區(qū)。
第三街道。
三千多人擠在黑色的瀝青路面上。
周周站在人群邊緣。
他手里舉著一根黑色的碳纖維自拍桿。
桿子頂端固定著一臺銀色的全景攝像機。
攝像機的鏡頭發(fā)出微弱的藍光。
紅色的錄制指示燈不斷閃爍。
周周的手背布滿暗黃色的老年斑。
血管像干枯的樹根一樣凸出皮膚。
冷風(fēng)吹過。
周周打了一個哆嗦。
他抬起左手，把頭頂?shù)囊豁敾疑€帽往下扯了扯。
帽子邊緣露出幾根稀疏的白色頭發(fā)，緊緊貼在滿是深褐色皺紋的額頭上。
楊娜站在周周右側(cè)。
雙手死死抓著周周的左胳膊。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老款羽絨服，拉鏈拉到最頂端，遮住下巴。
楊娜的背有些駝，脖子向前伸著。
原本飽滿的臉頰凹陷下去，眼角掛滿深深的溝壑，干裂的嘴唇涂著一層廉價的防裂膏。
當(dāng)年漂亮的女網(wǎng)紅，被時間刻得面目全非。
“老鐵們，看天上。”
周周對著攝像機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沙啞。
他轉(zhuǎn)動手腕，鏡頭對準(zhǔn)高空。
砰。
一朵巨大的紫色煙花炸開，紫色的光斑打在周周干癟的臉上。
“這是地球的煙花。靜海市。”
周周咳嗽兩聲，嗓子里發(fā)出拉風(fēng)箱的聲音。
楊娜湊近鏡頭。
她努力睜大松弛的眼皮。
“家人們，我們回地球了。”楊娜裂開嘴笑。。
周圍的人群發(fā)出巨大的歡呼聲。
周周按下攝像機桿子上的暫停鍵。
他把碳纖維桿縮短，折疊，塞進羽絨服的內(nèi)側(cè)口袋。
“走，去拿點熱乎的，胃里發(fā)空。”周周拍了拍楊娜的胳膊。
楊娜抽出右手，挽住周周的手臂。
兩人踩著瀝青路面，慢慢往前走。
腳步拖沓，皮鞋底在地面擦出沙沙聲。
街道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
胖子轉(zhuǎn)過頭，盯著周周的臉。
“周哥？你是那個大網(wǎng)紅周周？”胖子瞪大眼睛。
周周點點頭。
“老了。沒人看了。”周周說。
胖子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遞給周周。
周周擺手。
“抽不動了。肺壞了。”周周指著自己的胸口。
胖子把香煙塞回嘴里，咬住過濾嘴。
“當(dāng)年你們夫妻倆多火，地球粉絲第一，天天看你們的直播。”胖子說。
楊娜把臉往領(lǐng)口里縮了縮。
“跑廢了，瞎折騰。”楊娜開口。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周周盯著前面冒著熱氣的肉湯，吞咽口水，喉結(jié)吃力地滾動。
“林城主仗義，當(dāng)年看在認識的份上，給我們在火星聯(lián)盟弄了肥差。”
周周看著胖子。
楊娜點頭。
“前面打了一下工，檔案局的主管，每天坐辦公室敲鍵盤，吹空調(diào)，一個月一萬多，全額穩(wěn)定社保。”楊娜伸出三根凍得發(fā)紅的手指。
胖子咂嘴。
“好差事，鐵飯碗。”胖子說。
周周嘆氣。
“閑不住，那時候三十多歲，總覺得待在一個地方憋得慌，渾身發(fā)癢。”周周搖晃著腦袋。
“我們就辭職了。”楊娜接話。“把工作交接了。退了社保。買了一輛二手越野車。”
周周伸出手指，指著天上飄落的煙花碎屑。
“我們開著車，去火星北極看冰蓋，去風(fēng)暴眼拍沙龍卷，到處跑。”周周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楊娜在一旁苦笑。
“好日子不過，找罪受，越野車在半路拋錨，差點凍死在赤道上，喝過濾尿液，吃合成蟲干。”
周周低下頭，看著自己干瘦的雙手。
“那時候覺得刺激，賺流量，結(jié)果呢，落下一身病，風(fēng)濕，關(guān)節(jié)炎，慢性肺炎，大把掉頭發(fā)。”
隊伍移動到了鐵鍋前。
機械臂舉起鐵勺。
周周從口袋里掏出兩張白色的塑料卡片。貼在鍋邊的掃描儀上。
滴。綠燈亮起。
出餐口吐出兩個白色的塑料保溫盒。
機械臂翻轉(zhuǎn)，濃稠的肉湯倒進保溫盒里，湯面上漂浮著大塊的暗紅色肉塊和綠色的脫水蔬菜。
周周雙手捧起一個餐盒，燙手的溫度透過塑料傳進掌心。
他把餐盒遞給楊娜。
楊娜接過去，雙手抱在胸前。
周周端起第二個餐盒。
兩人離開隊伍，走到路邊的一張空閑折疊木桌前。
拉開鐵皮椅子，坐下。
周周掀開餐盒蓋子。放在桌面上。
他拿起附帶的白色塑料勺子，舀起一塊肉，送進嘴里。
牙齒松動，周周咀嚼得很慢。
肉燉得軟爛，汁水在口腔里散開。
“這肉香。”周周咽下肉塊。
楊娜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喝著熱湯。
熱氣熏在她的臉上，皺紋里滲出細小的汗珠。
“時間過得好快，不過我一點也不后悔，走過地方越多，我的人生變得越完美。”周周停下勺子，看著面前的餐盒。
“一眨眼，幾十年沒了。”周周轉(zhuǎn)頭，看著楊娜的臉。“娜娜，你原來多漂亮，大眼睛，白皮膚。”
楊娜停下喝湯的動作。
她抬起頭，看著周周光禿禿的頭頂。
“你原來頭發(fā)多密，天天抹發(fā)蠟，現(xiàn)在禿成個亮燈泡。”楊娜說。
兩人對視。
周周突然笑出聲，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楊娜也跟著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真老了，跑不動了。”
周周拿起勺子，繼續(xù)對付餐盒里的肉塊。
遠處的夜空再次亮起。
一大片金色的煙花像瀑布一樣垂落。
光芒照亮了整條街道。
周周轉(zhuǎn)過頭，看著遠處的黑色玻璃大廈。
靜海市控制中心。
大廈直插云霄。
頂層的燈光刺眼。
“林洛還在上面當(dāng)城主，我們已經(jīng)是快入土的老頭老太了。”周周把塑料勺子扔進空了一半的餐盒里。
楊娜順著周周的視線看過去。
“他是神，我們是人。”
楊娜端起餐盒，喝掉最后一口肉湯。
周周把手伸進羽絨服口袋，摸出攝像機。
他按下開機鍵。鏡頭再次亮起藍光。
周周把碳纖維桿拉長。把鏡頭對準(zhǔn)自己和楊娜。背后是滿天的煙花和巨大的中心大廈。
“老鐵們，吃飽了。”周周對著鏡頭咧開嘴。“這輩子跑了那么多地方，吃了那么多沙子。”
他用粗糙的手背抹掉嘴角的湯汁。
“現(xiàn)在重新回到地球，坐在這里，吃一口熱肉，看一場煙花，真痛快。”周周大聲說。
楊娜湊過來。下巴靠在周周的肩膀上。
“開心，我們回家了。”楊娜對著鏡頭揮手。
街道上的風(fēng)卷起地上的塑料包裝袋。
幾個小孩追著包裝袋跑過他們的桌子。
周周把鏡頭轉(zhuǎn)過去，對準(zhǔn)那些奔跑的小孩。
“新的一代。在地球扎根了。”周周轉(zhuǎn)動攝像機。
遠處。
降落廣場的方向。
又有幾艘黑色的運輸艦噴吐著白色的蒸汽降落。
液壓艙門砸在地面上。
發(fā)出巨大的轟鳴。
密集的人群順著通道涌出。
周周收起攝像機。
塞回口袋。
他雙手扶著鐵皮椅子的邊緣，撐起身體。
膝蓋發(fā)出輕微的咔吧聲。
他站直身體，右腿有點瘸。
楊娜跟著站起來，把空餐盒扔進旁邊的綠色回收桶。
“走。回聯(lián)盟分給咱們的屋子看看。”周周伸出左手。
楊娜抓住周周的手。
兩人相互攙扶著，順著瀝青街道慢慢走遠。
......
控制中心大廈頂層，露天陽臺。
風(fēng)變得更大，吹動林洛的黑色短發(fā)。
林洛收回搭在田小雨肩膀上的手臂。
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金屬欄桿。
“大家吃飯了。”
“冷了。我去熱一下。”
沈可心端起砂鍋，轉(zhuǎn)身走向廚房的天然氣灶。
田小雨離開陽臺欄桿。
她大步走進大廳，拉開椅子坐下。
“安安。查一下第七社區(qū)的治安記錄。”田小雨拿起一根筷子，敲擊木制桌面。
葉安安坐在椅子上，嘴里嚼著口香糖。
手指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快速滑動。
“第七社區(qū)。有三起打架事件。都在搶前排的熱肉湯。”葉安安看著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
“派兩臺武裝機器人過去，抓起來關(guān)禁閉。”田小雨把筷子扔在桌上。
蔣依依和卡琳娜打開第二箱啤酒。
易拉罐的拉環(huán)被接連拉開。發(fā)出呲呲的聲音。
白色的泡沫溢出鋁制罐口。滴在地板上。
蘇心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她盯著全息屏幕上的能源讀數(shù)。
“工廠的備用燃料告急。需要增加火星的能源船班次。”蘇心悅手指敲打鍵盤。
林洛從陽臺走進大廳。
金屬玻璃門在他身后慢慢合攏。隔絕了外面的冷風(fēng)和爆炸聲。
他走到控制臺前。
地球板塊的模型懸浮在眼前。靜海市的位置亮著一個紅色的光點。
林洛伸出手指，點擊屏幕邊緣的藍色實體按鍵。
光點放大。顯示出各個街區(qū)的人口熱力圖。
第七社區(qū)的街道呈現(xiàn)出刺眼的深紅色。
代表那里聚集著大量生命體。
林洛盯著紅色的區(qū)塊。
大廳角落的電梯門向兩側(cè)滑開。
四臺銀白色的清潔機器人滾出來。底部的黑色毛刷貼著木地板轉(zhuǎn)動。
機器人清理著地上的骨頭和擦嘴的紙巾。
程雪雪把幾個沾滿油脂的空盤子摞在一起，端起盤子走向廚房的金屬水槽。
水龍頭開啟，清澈的水流砸在瓷盤上，飛濺出水花。
沈可心把重新加熱的砂鍋端回桌面，放在隔熱墊上。
“趁熱喝湯。”沈可心拿起白瓷碗，舀滿雞湯。
林洛離開控制臺。
他走到圓桌前，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
第七社區(qū)的街道深處。
周周和楊娜停在一棟灰色的三層居民樓前。
門牌號用白色的油漆刷在墻上：7區(qū)-4棟。
樓道口的燈泡散發(fā)著昏暗的黃光。
周周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塑料門禁卡。
他在墻壁的感應(yīng)器上刷了一下。
滴。
金屬防盜門彈開。
周周推開沉重的鐵門。
樓道里飄著一股發(fā)霉的水泥味。
“爬樓。”周周說。
他抓住生銹的樓梯扶手，抬起右腳，踩在第一級臺階上。
楊娜跟在后面，雙手扶著墻壁。
兩人極其緩慢地向上攀爬。
每上一個臺階，周周都要停下來大口喘氣。
二樓。201室。
周周再次刷卡。
房門向內(nèi)推開。
一股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房間里的暖氣開到最大。
周周摸索著墻壁，按下紅色的開關(guān)。
天花板上的LED燈管亮起。照亮了整個屋子。
五十平米的一居室。
地面鋪著廉價的復(fù)合木地板。
靠墻放著一張雙人鐵架床。床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
一個鐵皮衣柜，一張木桌，兩把塑料椅子。
周周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床邊。
他拉開拉鏈，脫下厚重的防寒服。扔在椅子上。
身體向后倒去，砸在床墊上。
鐵架床發(fā)出嘎吱的聲音。
“真軟。”周周盯著白色的天花板。
楊娜脫下羽絨服。掛在衣柜的金屬把手上。
她走到床邊，脫下皮鞋，爬上床，躺在周周旁邊。
周周伸出左手，抓住楊娜的手。
兩只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窗外再次響起劇烈的爆炸聲。
綠色的光芒透過單層玻璃，照在復(fù)合木地板上。
周周閉上眼睛。
呼吸逐漸變得平穩(wěn)。
楊娜轉(zhuǎn)過頭，看著周周起伏的胸膛。
她也閉上眼睛。
街道上的吵鬧聲透過墻壁傳來，變得沉悶。
靜海市的上空。
更多的煙花升空。
一團團火焰在黑夜里炸開。
光芒照亮了遠處高聳的灰色防風(fēng)墻，照亮了墻外的廢土和連綿的黑暗山脈。
墻外，幾只長著鱗片的變異老鼠在干涸的河床上竄動。
它們抬頭看著天空閃爍的光芒，隨后鉆進泥土的裂縫里。
冷風(fēng)卷起地上的沙塵。撞擊在防風(fēng)墻厚重的混凝土表面。
城市中心的大廈燈火通明。
無數(shù)的懸浮大巴車在街區(qū)之間穿梭，車燈在路面上拉出長長的白色光軌。
控制大廳。廚房水槽里的水聲停止。
程雪雪把洗凈的盤子塞進烘干柜。按下啟動鍵。
機器內(nèi)部發(fā)出嗡嗡的轉(zhuǎn)動聲。
沈可心解下頭發(fā)上的銀色發(fā)簪。放在桌面上。
黑色長發(fā)散落下來，披在白色的毛衣上。
她拉開林洛旁邊的椅子坐下，雙手放在桌沿。
林洛端起白瓷碗，仰起頭，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雞湯，把空碗放在桌面上。
放下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