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寺外,正陽當空。
青石階上,尸骸伏地,斷劍折戟浸在粘稠血泊中,將千年古剎的梵音凈土染成修羅場。
蕭珩負手立于山門殘碑之前,玄袍獵獵如垂天之云。他指尖輕撫過奪自錢離的青銅飛劍,劍身顫鳴竟似哀泣,倏忽崩裂成齏粉,自指縫簌簌灑落。
他又微抬眼簾,神色淡漠地目送大皇兄狼狽離去。
仿佛這一切的殺戮與他都無關。
“公子,青云觀的道人逃了七人,要不要追?”
虞姬拭去匕刃血痕,雪膚映著艷陽,宛如血域羅剎之女踏血歸來。
“不必。”蕭珩搖頭輕笑,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弧度,“且讓他們逃回去報信,正好讓國師知道,他養的狗,孤殺起來毫不費力,但也好沒意思。”
站于一旁崔家虎女崔胭脂此時眼中滿是震驚之色。她本以為蕭珩只是仗著張培風的勢才敢囂張,可沒想到他竟真敢對國師的人痛下殺手,毫不留情!那可是國師啊,是連陛下都要禮讓三分的存在!
“蕭珩,你瘋了?”崔胭脂咬牙道,“刑部礙于你的身份可能會放過你,但國師大人絕對不會放過你。”
蕭珩漫不經心展開自己的手心:“我與他之間,本就是你死我活。我又何須給他面子?”
“那大皇子呢!你如此得罪于他,只怕接下來日子可不好過了。你別以為有張培風撐腰,大皇子就會輕易放過你。他在朝中經營二十年余年,其勢力絕對不是你能夠想象的!”
崔胭脂忍不住出言提醒。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這是在擔心我?”
蕭珩眼中閃過揶揄之色。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崔胭脂面若寒霜,眼中藏煞“本小姐只想親自殺你,不希望你死在旁人之手。”
“三次機會。”蕭珩伸出三指,俯身在她耳畔低語,氣息如刀刮過頸側,“給你三次機會,如若三次過后你還殺不了我,那么你便要永遠效忠于我。崔胭脂,敢與孤打這個賭嗎?”
崔胭脂踉蹌后退兩步,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曾被她兄長視為紈绔的廢物皇子,此刻眼中睥睨竟比刑堂里的剮刀更鋒利!
“好!”
但崔胭脂也不是嚇大的!她朱唇綻出一抹冷笑,“我要你跪著后悔今日之狂!”
“公子……”
這時,虞姬款款走來,輕聲提醒道,“奴家剛才注意到大皇子身邊那個女子,好像將什么毒蟲放進了白馬寺。”
“嗯,孤也看到了。那個女人不簡單吶,應該是蕭玨請來的江湖高手,還是一個用毒高手!”
蕭珩微微頷首。
在南疆那會,什么巫蠱毒蟲他沒見過?那個將自己包的嚴嚴實實生怕露了容貌的女人,其小動作當然逃不過他的眼睛。
分明是從袖中放出了一只劇毒的蜈蚣,趁著打殺之際潛入了白馬寺。
不過也無所謂了。
白馬寺再怎么衰敗,依然還是佛宗在大虞的據點。慧覺主持的實力不容小覷。待其頓悟結束,修為必將有所長進,想來收拾一只小小毒蟲不是什么難事。
“江湖上用毒的高手并不多,能讓大皇子親自去請,而且身份還是女子的話……恐怕就是那位了!”
崔胭脂直吸一口冷氣。
“你知道?”
蕭珩眉頭一挑。
“給你一個免費信息。”崔胭脂幸災樂禍道,“大皇子請來的用毒高手,極有可能便是巴山毒仙的座下大弟子——人送諢號毒娘子!”
“毒醫的女弟子……呵,還真是巧了。”
蕭珩頓時來了興趣。
如此看來,那老毒物對這大徒弟應該很看重。那自己若是抓了她,便相當于多了一張牌。
“走吧,回府。”
蕭珩翻身上馬,踏著滿地鮮血離去。
白馬寺內,慧覺和尚仍沉浸在頓悟之中,渾然不知寺外已血流成河,蕭珩這是將爛攤子一股腦兒全丟給了他。
而寺外地底,毒娘子留下的蜈蚣悄然蠕動,鉆向更深處的古井。
兩個時辰后,暮色降臨。
燕王府的青銅獸首燈次第亮起。
張培風捏著酒盞,烈酒順著虎口刀疤淌下。“你小子把天捅了個窟窿啊!”他盯著外甥衣擺未凈的血跡,突然大笑:“不過殺得好!那群牛鼻子早該見見血了!”
“舅舅不怪我?”
蕭珩執壺斟酒,琥珀光映著眸底冰霜。
“殺崔硯,殺青云觀道人,差點還殺了大皇子!都說外甥像娘舅,此話果然不假!舅舅豈會怪你!”
張培風拍案而笑。
“舅舅可信,今日我斬的不僅是道人,也不僅是大皇兄的威風……”蕭珩喃喃道,“更是父皇的試探!”
張培風笑意驟斂。
他望向皇城方向,仿佛看見景順帝在紫宸殿撫掌而笑的模樣。殿外夜梟凄厲啼鳴,像極六年前阿姐被拖出寢宮時的哀泣。
“不過你這么做,真不怕國師找你麻煩?雖然舅舅能擋得住,但再加上大皇子和崔家聯手,咱們只怕也只能……灰溜溜離開朝堂給了。”
張培風唏噓道。
如今陛下癡迷于煉丹,和國師同吃同睡,這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蕭珩笑道:“離開天啟城豈不是更好?舅舅,朝堂勢力錯綜復雜,就如一灘渾水,什么王八蛟龍黑魚都有,在這里想要出頭太難了,無數雙眼睛盯著呢,只要稍稍露頭,便會被群起而攻之!”
“所以你小子早就想好要開溜了?難怪,你敢如此亂來!”
張培風恍然大悟,“不過,你真舍得儲君之位?”
一旦入主東宮成為大虞之儲君,那么便是國本穩固,陛下想要再廢之可就難了。
蕭珩鄭重道:“舅舅,我實話告訴你,立儲一事……必有陰謀。一著不慎,飲恨萬年。”
“你父皇……總不至于連親生兒子都算計吧?”
張培風皺眉,略顯疑惑。
虎毒不食子呢!
“呵!舅舅莫要忘了,當初父皇是如何聽信讒言,毀我命宮的!”
蕭珩冷笑不已。對于六年前被廢命宮一事,他如何能夠忘記?
“也罷,總之,不論你做什么,舅舅都支持你。北峰雪原三十萬邊軍……”
這位鐵血大將仰頭飲盡烈酒,喉間滾出金石之音,“永遠是你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