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還沒大亮,拜年的隊伍就活躍了起來。
今年年景好,家家戶戶給孩子的零嘴都大方了些,花生、瓜子、甚至是飴糖和炸果子。
陳冬生和幾個堂哥一起去給族長家拜年。
陳禮章見到他格外高興,抓了一大把果子塞給他,還偷偷塞給他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金黃油亮的糕點:“冬生,快嘗嘗,我爹從縣里帶回來的。”
糕點香甜松軟,是陳冬生從未嘗過的滋味。
他小口小口地吃著,心里暖暖的。
初二一大早,趙氏已經收拾妥當,準備回娘家。
今年她準備的禮比往年厚實了不少,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兩包點心,還有給侄子侄女做的新鞋。
娘家嫂子勢利,往年沒少給她臉色看,她這次憋著勁要回去爭口氣,告訴他們,家里日子好過了。
陳冬生本想跟著去,卻被趙氏攔下了:“兒子,天氣冷,你在家烤火,娘自已去就行。”
她知道娘家是什么德行,不想讓兒子去受氣。
趙氏走后,陳冬生看著飛舞的鵝毛大雪,也漸漸看清了自已的目標:考科舉。
為趙氏,為姐姐們,為族人,更為自已,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讀書人的地位和階層,都注定高人一等。
人活在世,總要拼一把,不然不會知道自已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浮躁,將全部心神沉入書中,再次拿起了書本。
冬去春來,時間如白駒過隙,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十年。
十年寒窗,青燈黃卷,熬盡了無數個長夜。
十年間里,發生了很多事,三位姐姐均已出嫁且有了孩子,陳冬生也從稚嫩孩童成長為少年了。
秋天到了,陳家村外的樹葉黃了,落了,風一吹,沙沙的響,帶著一股涼意。
陳氏族學里,讀書聲好像也沒以前那么響亮了。
這幾年,一起讀書的幾個同伴,一個個都離開了。
陳信河是第一個不考的,他考了很多次,連縣試都沒考過。
他把筆墨收了起來,娶妻生子,系上了油膩的圍裙,接手了父母的包子鋪,天不亮就起來和面、剁餡,早已沒了少年時的斗志。
張弘毅也放棄了,他家本來還算過得去,為了供他讀書,田也賣了,牛也賣了,把家里讀窮了。
他在一次次落榜后,認清了現實,把書賣了,換了點錢,娶了鄰村一個姑娘,去縣里謀生計去了。
董有成也不考了,自已開了個私塾,收了七八個學生,主要給他們啟蒙。
只有符耀書不甘心,考了這么多年,一次沒中,可他就是想再試試。
因此,甲班雖然還有其他學生,但要參加科舉的,目前只有符耀書、陳禮章和陳冬生。
張夫子教了陳冬生他們三年后就離開了,今年春天終于考中了秀才,消息傳來,整個族學和張家村都震動了。
張夫子早就帶著全家搬去了縣城,如今又考中秀才,可謂是‘熬出頭’了。
張夫子走后,族里請來了王秀才。
聽說王秀才家里條件很一般,考中秀才后也再沒進步,就被族長花‘高價’把他請來教書。對了,老族長在八年前就去世了,如今的陳氏族長是陳禮章的爺爺陳守淵。
王秀才為人隨和,不怎么擺架子,學生們都很喜歡他。
這幾天,王秀才發現學堂里的氣氛不太對,他最看重的三個學生陳冬生、陳禮章,還有那個老童生符耀書,一個個都像繃緊的弓弦。
尤其是陳冬生,天分好,又極其用功,每天最早來最晚走,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看書,眼看著一年比一年圓潤。
王秀才看著直搖頭:“這樣不行,弦繃得太緊會斷的。”
秋高氣爽,適合爬山。
王秀才背著手,老神在在,開口道:“今天不上課了,咱們去爬玉屏山,登高望遠,即興發揮。”
陳禮章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差點歡呼出來。
他早就想出去玩了,天天在學堂里快悶壞了。
符耀書皺了皺眉,有點不情愿,但先生發話了,他只好默默點頭。
只有陳冬生,頭搖得像撥浪鼓:“先生,所謂秋高氣爽,正是讀書的好時候,怎能浪費光陰去游玩?”
王秀才:“……”
怎么忘記這個學生是個頑固的。
他走到陳冬生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冬生啊,讀書是重要,久坐不動傷身,尤其是喜歡肚子長肉,你要是不想去也行,你就留在學堂多做兩篇文章。”
陳冬生不怕做文章,最在意的就是身材,也不知道咋回事,明明小時候瘦小,隨著年歲漸長,一年比一年圓潤。
現在,他是整個族學里最胖的學生,低頭看了看自已臃腫的身形,臉頰微紅。
對,他得動,這樣就能瘦下來。
“夫子,您說的對,登高望遠,即興發揮,可以激發一下靈感,我跟你們一起去。”
王秀才得意笑了,拎起一個小竹籃:“這就對了嘛,出發。”
玉屏山距離玉屏山還是有段距離,王秀才去族里借牛車,陳守淵看到他們四人,果斷借了兩輛牛車。
一輛牛車他怕把牛累壞了。
玉屏山不高,但景色很美,山路兩邊都是高大的樹木,葉子黃了、紅了,層層疊疊,美不勝收。
難怪古人都喜歡寄情秋色。
剛開始,陳冬生還在心里默背著詩文,可走著走著,也被這美景吸引了,心情不知不覺放松下來。
陳禮章像出了籠的小鳥,跑前跑后,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符耀書緊繃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舒緩的神情。
王秀才心情大好,一邊走一邊低頭尋找,他的小籃子里已經躺了幾朵新鮮的烏樅菌了。
走到半山腰,有休息的地方。
平時這里很清靜,今天卻格外熱鬧,遠遠看去,居然是一群書院的學生。
王秀才本想繞過去,不想打擾人家的雅興,誰知,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少年一眼看到了他。
那少年下巴微抬,臉上帶著一股傲氣。
“族叔,今日真是巧,在這都能遇見你。”
陳禮章小聲問:“夫子,您認得他?”
“族中之人,自是認得,走吧,咱們過去打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