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水鏡,正清晰地播放著那片“稻草人展覽區”的景象。
他慶幸,無比地慶幸。
慶幸自己當時沒有被那所謂的“神物”沖昏頭腦,慶幸自己只是老老實實地待在天樞城,督造神像。
“瘋子……一群瘋子……”
趙無極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抖。
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關鍵,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目赤紅。
“錯了!全都錯了!”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嘶吼,狀若癲狂。
“你們以為是在獻菜?你們以為是在取悅神明?”
“那是獻菜嗎?那是往楚先生的廚房里……扔垃圾!”
“你們這群蠢貨!想過沒有?一道未經任何處理,帶著滿身腥臊和滔天怨念的‘生鮮’,就這么直接丟到一位神廚的面前,這是何等的挑釁!何等的褻瀆!”
趙無極越說越激動,仿佛自己勘破了天大的秘密,聲音都變得尖利起來。
“楚先生何其仁慈啊!他沒有直接將這個骯臟的世界‘回收’,只是把這些弄臟了他廚房的‘垃圾’,進行了‘無害化處理’!”
“稻草人……對!是稻草人!是警示!這是楚先生對我們所有人的警示啊!”
“他在告訴我們,不要再用我們那骯臟、愚蠢的念頭,去揣測他的偉大!更不要用任何東西,去打擾他和夫人那寧靜的午后品茶時光!”
一番自我攻略式的解讀,讓趙無極瞬間找到了全新的方向。
他眼中的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熱到扭曲的使命感。
“來人!傳我命令!”他對著門外嘶吼。
“立刻將東部邊界,劃為‘圣跡’!命名為‘稻草人神跡警示區’!”
“所有修士,皆可前往觀摩!但必須心懷懺悔!必須領悟楚先生的‘潔凈之道’!任何心懷不軌,或試圖靠近‘神跡’百里者,視為對先生的大不敬,就地格殺,無需審判!”
“還有!神像的建造,要更用心!每一刀,每一刻,都要蘊含我們最深的懺悔與敬意!再加一萬民夫!用最純凈的玉石,重塑基座!”
趙無K的命令,如同一道驚雷,迅速傳遍了整個恐慌中的中州。
無數還在為那群老祖的下場而瑟瑟發抖的修士,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對啊!
那不是懲罰,是警示!
那不是羞辱,是神跡!
一時間,整個中州的氛圍,發生了奇異的扭轉。
無數修士,開始從四面八方,涌向東部邊界。
他們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對著那片懸浮在空中的稻草人,頂禮膜拜,痛哭流涕,懺悔自己曾經的愚蠢與冒犯。
甚至有悟性高的,在觀摩某個稻草人扭曲的姿態時,竟真的從中感悟到了一絲“不作死就不會死”的大道至理,當場心境突破,修為大進!
整個中州,因為一群稻草人,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懺悔悟道”運動。
在“稻草人神跡警示區”外圍,黑壓壓跪滿了從各處趕來的修士。
一位元嬰期老祖,對著一個保持著掐訣姿勢的稻草人,已經枯坐了七天七夜。
突然,他渾身一震,熱淚盈眶,仰天長嘯:“我悟了!我悟了!”
旁邊一位道友急忙湊過來,滿臉崇敬:“前輩,您悟到了何等至理?”
那老祖一指稻草人,聲音顫抖:“你看他這個手勢,像不像是在說……‘你過來呀’?”
“這蘊含了無上大道!楚先生是在警示我們,明知山有虎,就不要去作死!我困頓三百年的瓶頸,破了!”
說完,他身上氣勢轟然暴漲,竟真的當場突破了一個小境界。
周圍修士無不震駭,旋即投以更加狂熱的目光,對著那片稻草人磕頭如搗蒜,嘴里念念有詞,懺悔著自己偷看師姐洗澡、克扣弟子丹藥之類的陳年舊事,生怕楚先生一個不高興,把自己也掛上去。
……
聽雨軒,靜心居。
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此地無關。
楚秋然品著柳若冰新沏的茶,茶香清冽,入口回甘。
院里的風很柔,帶著桂花的甜香,吹動他的衣角。
一切都剛剛好。
柳若冰安靜地坐在他對面,雙手托著小巧的下巴,一雙美目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的夫君。
她覺得,夫君喝茶的樣子,比什么都好看。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
夕陽的余暉灑落,給小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咕……”
一聲輕微的,不合時宜的聲響,打破了這份寧靜。
柳若冰的動作僵住了。
一抹緋紅從她脖頸迅速蔓延至耳根,整張白皙的臉頰燙得驚人,她窘迫地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楚秋然聞聲,放下了茶杯。
他看著她,那雙總是有些懶散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笑意和寵溺。
“餓了?”
柳若冰的頭埋得更低了,細若蚊蚋地“嗯”了一聲。
她偷偷抬起眼,那雙清亮的眸子里,帶著幾分期待,幾分羞澀,小聲問道:
“夫君,我們……晚飯吃什么?”
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凡人夫妻間的問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中州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奔流不息的天地靈氣,猛然凝固。
“稻草人神跡警示區”外,那位剛剛突破的老祖,臉上的狂喜僵住了。所有正在痛哭流涕懺悔的修士,聲音戛然而止。
一股無法形容,源自靈魂最深處的……饑餓感,毫無征兆地攫住了每一個生靈的心神。
那不是口腹之欲的餓。
那是一種……作為食物鏈底端,感受到了來自頂端捕食者凝視的,本源性的恐懼與戰栗!
晚飯……吃什么?
這個問題,不再是柳若冰的低語。
它化作了天道倫音,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無數修士駭然抬頭,他們感覺,整個世界的天穹,變成了一張無邊無際的巨大餐桌!
而他們,就是擺在餐桌上,瑟瑟發抖的菜。
小院里,楚秋然笑了。
他伸了個懶腰,站起身,渾身骨節發出一陣噼啪脆響。
他沒有立刻回答柳若冰。
而是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院墻,穿透了天樞城的禁制,望向了那片廣袤的中州大地。
他的視線里,倒映出無數張驚恐駭然的臉,倒映出那些跪地膜拜,等待“神罰”的……食材。
他懶洋洋的聲音,在小院中響起,帶著幾分思索。
“我想想……”
“今天,就吃頓清淡點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