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就見到他變做本身模樣,使兩口劍舞將來,真身一幌,化陣清風而去。
這卻不是金蟬子的災星?他便徑撞到方丈里,把攝將去云頭上,杳杳冥冥,霎霎眼就到了陷空山,進了無底洞,叫小的們安排素筵席成親不題。
卻說這六耳獼猴斗得心焦性燥,閃一個空,一棍把那妖精打落下來,乃是一只花鞋。
六耳獼猴低頭瞧見這繡花鞋就明白過來,曉得自己是中了他的奸計,“不好,上了這妖精的當了,此乃調虎離山之計啊!”
“師父,有危險。”
瞬間六耳獼猴如遭雷擊,頓時間整個人就變得清醒了過來,連忙轉身來看師父金蟬子的情況。
只是當這六耳獼猴回來寺廟內尋找金蟬子時,卻是早已經人去樓空,這屋子里面尋了一個遍,那還有個師父?
只見那呆子和沙僧口里嗚哩嗚哪說甚么。
六耳獼猴見狀怒從心頭起,怒氣填胸,也不管好歹,撈起棍來一片打,連聲叫道:“打死你們!
打死你們!”
那八戒被六耳獼猴追著打,慌得走也沒路,沙僧卻是個靈山大將,見得事多,就軟款溫柔,近前跪下道:“兄長,我知道了,想你要打殺我兩個,也不去救師父,徑自回家去哩。”
六耳獼猴發怒道:“我打殺你兩個,我自去救他!”
沙僧笑道:“兄長說那里話!無我兩個,真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兄啊,這行囊馬匹,誰與看顧?寧學管鮑分金,休仿孫龐斗智。自古道,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須教父子兵,望兄長且饒打,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尋師去也。”
六耳獼猴也知道自己剛才所說的話語是氣話,這兩個人如何能夠打死呢?他雖是神通廣大,卻也明理識時,見沙僧苦苦哀告,便就回心道:“八戒,沙僧,你都起來。明日找尋師父,卻要用力。”
那呆子聽見饒了,恨不得天也許下半邊,道:“哥啊,這個都在老豬身上。”
兄弟們思思想想,那曾得睡,恨不得點頭喚出扶桑日,一口吹散滿天星。
三眾只坐到天曉,收拾要行,早有寺僧攔門來問:“老爺那里去?”
六耳獼猴笑道:“不好說,昨日對眾夸口,說與他們拿妖精,妖精未曾拿得,倒把我個師父不見了。我們尋師父去哩。”
眾僧害怕道:“老爺,小可的事,倒帶累老師,卻往那里去尋?”
六耳獼猴道:“有處尋他。”
眾僧又道:“既去莫忙,且吃些早齋。”
連忙的端了兩三盆湯飯。
八戒盡力吃個干凈,道:“好和尚!我們尋著師父,再到你這里來耍子。”
六耳獼猴道:“還到這里吃他飯哩!你去天王殿里看看那女子在否。”
眾僧道:“老爺,不在了,不在了。自是當晚宿了一夜,第二日就不見了。”
六耳獼猴喜喜歡歡的辭了眾僧,著八戒、沙僧牽馬挑擔,徑回東走。
八戒道:“哥哥差了,怎么又往東行?”
六耳獼猴道:“你豈知道!前日在那黑松林綁的那個女子,老孫火眼金睛,把他認透了,你們都認做好人。今日吃和尚的也是他,攝師父的也是他!你們救得好女菩薩!今既攝了師父,還從舊路上找尋去也。”
二人嘆服道:“好好好!真是粗中有細!去來去來!”
三人急急到于林內,只見那:云藹藹,霧漫漫;石層層,路盤盤。
狐蹤兔跡交加走,虎豹豺狼往復鉆。
林內更無妖怪影,竟不知道這妖怪將師父金蟬子給藏在了何處,又該如何去尋找金蟬子的蹤跡。
六耳獼猴左右環顧,也不知道該去東方,還是該去南方,亦或者去北方,難難難,握著手中如意金箍棒,卻也是內心心焦,不知道從何處著手。
下一刻,就見到這六耳獼猴掣出手中的如意金箍棒來,搖身一變,變作大鬧天宮的本相,三頭六臂,六只手,理著三根棒,在林里辟哩撥喇的亂打。
八戒見了道:“沙僧,師兄著了惱,尋不著師父,弄做個氣心風了。”
原來六耳獼猴打了一路,打出兩個老頭兒來,一個是山神,一個是土地,上前跪下道:“大圣,山神土地來見。”
八戒道:“好靈根啊!打了一路,打出兩個山神土地,若再打一路,連太歲都打出來也。”
六耳獼猴問道:“山神土地,汝等這般無禮!在此處專一結伙強盜,強盜得了手,買些豬羊祭賽你,又與妖精結擄,打伙兒把我師父攝來!如今藏在何處?快快的從實供來,免打!”
二神慌了道:“大圣錯怪了我耶。妖精不在小神山上,不伏小神管轄,但只夜間風響處,小神略知一二。”
六耳獼猴臉色微變道:“既知,一一說來!”
土地道:“那妖精攝你師父去,在那正南下,離此有千里之遙。那廂有座山,喚做陷空山,山中有個洞,叫做無底洞。是那山里妖精,到此變化攝去也。”
六耳獼猴聽言,暗自驚心,喝退了山神土地,收了法身,現出本相,與八戒沙僧道:“師父去得遠了。”
八戒道:“遠便騰云趕去!”
好呆子,一縱狂風先起,隨后是沙僧駕云,那白馬原是龍子出身,馱了行李,也踏了風霧。
六耳獼猴即起筋斗,一直南來。
不多時,早見一座大山,阻住云腳。
三人采住馬,都按定云頭,見那山:頂摩碧漢,峰接青霄。
周圍雜樹萬萬千,來往飛禽喳喳噪。虎豹成陣走,獐鹿打叢行。
向陽處,琪花瑤草馨香;背陰方,臘雪頑冰不化。
崎嶇峻嶺,削壁懸崖。
直立高峰,灣環深澗。
松郁郁,石磷磷,行人見了悚其心。
打柴樵子全無影,采藥仙童不見蹤。
眼前虎豹能興霧,遍地狐貍亂弄風。
八戒道:“哥啊,這山如此險峻,必有妖邪。”
六耳獼猴道:“不消說了,山高原有怪,嶺峻豈無精!”
叫:“沙僧,我和你且在此,著八戒先下山凹里打聽打聽,看那條路好走,端的可有洞府,再看是那里開門,俱細細打探,我們好一齊去尋師父救他。”
八戒道:“老豬晦氣!先拿我頂缸!”
六耳獼猴道:“你夜來說都在你身上,如何打仰?”
八戒道:“不要嚷,等我去。”
呆子放下鈀,抖抖衣裳,空著手,跳下高山,找尋路徑。
卻說八戒跳下山,尋著一條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里遠近,忽見二個女怪,在那井上打水。
他怎么認得是兩個女怪?見他頭上戴一頂一尺二三寸高的篾絲鬏髻,甚不時興。
呆子走近前叫聲妖怪,那怪聞言大怒,兩人互相說道:“這和尚憊懶!我們又不與他相識,平時又沒有調得嘴慣,他怎么叫我們做妖怪!”
那怪惱了,輪起抬水的杠子,劈頭就打。
這呆子手無兵器,遮架不得,被他撈了幾下,侮著頭跑上山來道:“哥啊,回去罷!妖怪兇!”
六耳獼猴道:“怎么兇?”
八戒道:“山凹里兩個女妖精在井上打水,我只叫了他一聲,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杠子!”
六耳獼猴道:“你叫他做甚么的?”
八戒道:“我叫他做妖怪。”
六耳獼猴笑道:“打得還少。”
八戒道:“謝你照顧!頭都打腫了,還說少哩!”
六耳獼猴道:“‘溫柔天下去得,剛強寸步難移’。他們是此地之怪,我們是遠來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溫存。你就去叫他做妖怪,他不打你,打我?人將禮樂為先。”
八戒道:“一發不曉得!”
六耳獼猴道:“你自幼在山中吃人,你曉得有兩樣木么?”
八戒道:“不知,是甚么木?”
六耳獼猴道:“一樣是楊木,一樣是檀木。楊木性格甚軟,巧匠取來,或雕圣象,或刻如來,裝金立粉,嵌玉裝花,萬人燒香禮拜,受了多少無量之福。那檀木性格剛硬,油房里取了去,做柞撒,使鐵箍箍了頭,又使鐵錘往下打,只因剛強,所以受此苦楚。”
八戒道:“哥啊,你這好話兒,早與我說說也好,卻不受他打了。”
六耳獼猴道:“你還去問他個端的。”
八戒道:“這去他認得我了。”
六耳獼猴道:“你變化了去。”
八戒道:“哥啊,且如我變了,卻怎么問么?”
六耳獼猴道:“你變了去,到他跟前,行個禮兒,看他多大年紀,若與我們差不多,叫他聲姑娘;若比我們老些兒,叫他聲奶奶。”
八戒笑道:“可是蹭蹬!這般許遠的田地,認得是甚么親!”
六耳獼猴道:“不是認親,要套他的話哩。若是他拿了師父,就好下手;若不是他,卻不誤了我們別處干事?”
八戒道:“說得有理,等我再去。”
好呆子,把釘鈀撒在腰里,下山凹,搖身一變,變做個黑胖和尚,搖搖擺擺走近怪前,深深唱個大喏道:“奶奶,貧僧稽首了。”
那兩個喜道:“這個和尚卻好,會唱個喏兒,又會稱道一聲兒。”
問道:“長老,那里來的?”
八戒道:“那里來的。”
又問:“那里去的?”
又道:“那里去的。”
又問:“你叫做甚么名字?”
又答道:“我叫做甚么名字。”
那怪笑道:“這和尚好便好,只是沒來歷,會說順口話兒。”
八戒道:“奶奶,你們打水怎的?”
那怪道:“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夜里攝了一個和尚在洞內,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干凈,差我兩個來此打這陰陽交媾的好水,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與這長生肉吃了,晚間要成親哩。”
那呆子聞得此言,急抽身跑上山叫:“沙和尚,快拿將行李來,我們分了罷!”
沙僧道:“二哥,又分怎的?”
八戒道:“分了便你還去流沙河吃人,我去高老莊探親,哥哥去花果山稱圣,白龍馬歸大海成龍,師父已在這妖精洞內成親哩!我們都各安生理去也!”
六耳獼猴道:“這呆子又胡說了!”
八戒道:“你的兒子胡說!才那兩個抬水的妖精說,安排素筵席與師父吃了成親哩!”
六耳獼猴道:“那妖精把師父困在洞里,師父眼巴巴的望我們去救,你卻在此說這樣話!”
八戒道:“怎么救?”
六耳獼猴道:“你兩個牽著馬,挑著擔,我們跟著那兩個女怪,做個引子,引到那門前,一齊下手。”
真個呆子只得隨行。
六耳獼猴遠遠的標著那兩怪,漸入深山,有一二十里遠近,忽然不見。
八戒驚道:“師父是日里鬼拿去了!”
六耳獼猴道:“你好眼力!怎么就看出他本相來?”
八戒道:“那兩個怪,正抬著水走,忽然不見,卻不是個日里鬼?”
六耳獼猴道:“想是鉆進洞去了,等我去看。”
下一刻,就見到這六耳獼猴急睜火眼金睛,漫山看處,果然不見動靜,只見那陡崖前,有一座玲瓏剔透細妝花、堆五采、三檐四簇的牌樓。
他與八戒沙僧近前觀看,上有六個大字,乃陷空山無底洞。
六耳獼猴道:“兄弟呀,這妖精把個架子支在這里,這不知門向那里開哩。”
沙僧說:“不遠!不遠!好生尋!”
都轉身看時,牌樓下山腳下有一塊大石,約有十余里方圓;正中間有缸口大的一個洞兒,爬得光溜溜的。
八戒道:“哥啊,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
六耳獼猴看了道:“怪哉!我老孫自保師父,瞞不得你兩個,妖精也拿了些,卻不見這樣洞府。八戒,你先下去試試,看有多少淺深,我好進去救師父。”
八戒搖頭道:“這個難!這個難!我老豬身子夯夯的,若塌了腳吊下去,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
六耳獼猴道:“就有多深么?”
八戒道:“你看!”
六耳獼猴伏在洞邊上,仔細往下看處,咦!
深啊!
周圍足有三百余里,回頭道:“兄弟,果然深得緊!”
八戒道:“你便回去罷。師父救不得耶!”
六耳獼猴道:“你說那里話!莫生懶惰意,休起怠荒心,且將行李歇下,把馬拴在牌樓柱上,你使釘鈀,沙僧使杖,攔住洞門,讓我進去打聽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