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官道:“我主見爭戰時,驚恐潛藏,不知向那座宮中去也。”
六耳獼猴即命:“快尋!莫被美后拐去!”
多官聽言,不分內外,同六耳獼猴先奔美后宮,漠然無蹤,連美后也通不見了。
正宮、東宮、西宮、六院,概眾后妃,都來拜謝六耳獼猴。
六耳獼猴道:“且請起,不到謝處哩,且去尋你主公。”
少時,見四五個太監,攙著那昏君自謹身殿后面而來。
眾臣俯伏在地,齊聲啟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國丈乃是個妖邪,連美后亦不見矣。”
國王聞言,即請六耳獼猴出皇宮,到寶殿拜謝了道:“長老,你早間來的模樣,那般俊偉,這時如何就改了形容?”
六耳獼猴笑道:“不瞞陛下說,早間來者,是我師父,乃天生菩薩轉世。
我是他徒弟孫悟空,還有兩個師弟,豬悟能沙悟凈,見在金亭館驛。
因知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師父心肝做藥引,是老孫變作師父模樣,特來此降妖也。”
那國王聞說,即傳旨著閣下太宰快去驛中請師眾來朝。
那金蟬子聽見六耳獼猴現了相,在空中降妖,嚇得魂飛魄散,幸有八戒沙僧護持,他又臉上戴著一片子臊泥,正悶悶不快,只聽得人叫道:“法師,我等乃比丘國王差來的閣下太宰,特請入朝謝恩也。”
八戒笑道:“師父。莫怕莫怕!這不是又請你取心,想是師兄得勝,請你酬謝哩。”
金蟬子道:“雖是得勝來請,但我這個臊臉,怎么見人?”
八戒道:“沒奈何,我們且去見了師兄,自有解釋。”
真個那金蟬子無計,只得扶著八戒沙僧挑著擔,牽著馬,同去驛庭之上。
那太宰見了,害怕道:“爺爺呀!這都相似妖頭怪腦之類!”
沙僧道:“朝士休怪丑陋,我等乃是生成的遺體。若我師父來見了我師兄,他就俊了。”
他三人與眾來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
六耳獼猴看見,即轉身下殿,迎著面把師父的泥臉子抓下,吹口仙氣,叫:“正!”
那金蟬子即時復了原身,精神愈覺爽利。
國王下殿親迎,口稱:“法師老佛。”
師徒們將馬拴住,都上殿來相見。
六耳獼猴道:“陛下可知那怪來自何方?等老孫去與你一并擒來,剪除后患。”
三宮六院,諸嬪群妃,都在那翡翠屏后,聽見六耳獼猴說剪除后患,也不避內外男女之嫌,一齊出來拜告道:“萬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斬草除根,把他剪除盡絕,誠為莫大之恩,自當重報!”
六耳獼猴忙忙答禮,只教國王說他住居。
那國王含羞告道:“三年前他到時,朕曾問他。
他說離城不遠,只在向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林坡灣華莊上。
國丈年老無兒,止后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人,愿進與朕。
朕因那女貌娉婷,遂納了,寵幸在宮。
不期得疾,太醫屢藥無功。
他說我有仙方,止用小兒心煎湯為引。
是朕不才,輕信其言,遂選民間小兒,選定今日午時開刀取心。
不料神僧下降,恰恰又遇籠兒都不見了。
他就說神僧十世修真,元陽未泄,得其心,比小兒心更加萬倍。
一時誤犯,不知神僧識透妖魔。
敢望廣施大法,剪其后患,朕以傾國之資酬謝!”
六耳獼猴笑道:“實不相瞞,籠中小兒,是我師慈悲,著我藏了。你且休題甚么資財相謝,待我捉了妖怪,是我的功行。”
叫:“八戒,跟我去來。”
八戒道:“謹依兄命。但只是腹中空虛,不好著力。”
國王即傳旨教:“光祿寺快辦齋供。”
不一時齋到。
八戒盡飽一餐,抖擻精神,隨行者駕云而起。
唬得那國王、妃后,并文武多官,一個個朝空禮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臨凡也!”
那六耳獼猴攜著八戒,徑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風云,找尋妖處。
但只見一股清溪,兩邊夾岸,岸上有千千萬萬的楊柳,更不知清華莊在于何處。正是那:萬頃野田觀不盡,千堤煙柳隱無蹤。
六耳獼猴尋覓不著,即捻訣,念一聲“唵”字真言,拘出一個當坊土地,戰兢兢近前跪下叫道:“大圣,柳林坡土地叩頭。”
六耳獼猴道:“你休怕,我不打你。我問你:柳林坡有個清華莊,在于何方?”
土地道:“此間有個清華洞,不曾有個清華莊。小神知道了,大圣想是自比丘國來的?”
六耳獼猴道:“正是正是。比丘國王被一個妖精哄了,是老孫到那廂,識得是妖怪,當時戰退那怪,化一道寒光,不知去向。
及問比丘王,他說三年前進美女時,曾問其由,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華莊。
適尋到此,只見林坡,不見清華莊,是以問你。”
土地叩頭道:“望大圣恕罪。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當鑒察,奈何妖精神威法大,如我泄漏他事,就來欺凌,故此未獲。
大圣今來,只去那南岸九叉頭一顆楊樹根下,左轉三轉,右轉三轉,用兩手齊撲樹上,連叫三聲開門,即現清華洞府。”
六耳獼猴聞言,即令土地回去,與八戒跳過溪來,尋那顆楊樹。
果然有九條叉枝,總在一顆根上。
六耳獼猴吩咐八戒:“你且遠遠的站定,待我叫開門,尋著那怪,趕將出來,你卻接應。”
八戒聞命,即離樹有半里遠近立下。
這六耳獼猴依土地之言,繞樹根,左轉三轉,右轉三轉,雙手齊撲其樹,叫:“開門!開門!”
霎時間,一聲響喨,唿喇喇的門開兩扇,更不見樹的蹤跡。
那里邊光明霞采,亦無人煙。
六耳獼猴趁神威,撞將進去,但見那里好個去處:煙霞幌亮,日月偷明。
白云常出洞,翠蘚亂漫庭。
一徑奇花爭艷麗,遍階瑤草斗芳榮。
溫暖氣,景常春,渾如閬苑,不亞蓬瀛。
滑凳攀長蔓,平橋掛亂藤。
蜂銜紅蕊來巖窟,蝶戲幽蘭過石屏。
六耳獼猴急拽步,行近前邊細看,見石屏上有四個大字:“清華仙府”。
他忍不住,跳過石屏看處,只見那老怪懷中摟著個美女,喘噓噓的,正講比丘國事,齊聲叫道:“好機會來!三年事,今日得完,被那猴頭破了!”
六耳獼猴跑近身,掣棒高叫道:“我把你這伙毛團,甚么好機會!吃吾一棒!”
那老怪丟放美人,輪起蟠龍拐,急架相迎。
他兩個在洞前,這場好殺,比前又甚不同:棒舉迸金光,拐輪兇氣發。
那怪道:“你無知敢進我門來!”
六耳獼猴道:“我有意降邪怪!”
那怪道:“我戀國主你無干,怎的欺心來展抹?”
六耳獼猴道:“僧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兒童活見殺。”
語去言來各恨仇,棒迎拐架當心札。
促損琪花為顧生,踢破翠苔因把滑。
只殺得那洞中霞采欠光明,巖上芳菲俱掩壓。
乒乓驚得鳥難飛,吆喝嚇得美人散。
只存老怪與猴王,呼呼卷地狂風刮。
看看殺出洞門來,又撞悟能呆性發。
原來八戒在外邊,聽見他們里面嚷鬧,激得他心癢難撓,掣釘鈀,把一棵九叉楊樹刨倒,使鈀筑了幾下,筑得那鮮血直冒,嚶嚶的似乎有聲。
他道:“這棵樹成了精也!這棵樹成了精也!”
按在地下,又正筑處,只見六耳獼猴引怪出來。
那呆子不打話,趕上前,舉鈀就筑。
那老怪戰行者已是難敵,見八戒鈀來,愈覺心慌,敗了陣,將身一幌,化道寒光,徑投東走。
他兩個決不放松,向東趕來。
正當喊殺之際,又聞得鸞鶴聲鳴,祥光縹緲,舉目視之,乃南極老人星也,那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圣慢來,天蓬休趕,老道在此施禮哩。”
六耳獼猴即答禮道:“壽星兄弟,那里來?”
八戒笑道:“肉頭老兒,罩住寒光,必定捉住妖怪了。”
壽星陪笑道:“在這里,在這里,望二公饒他命罷。”
六耳獼猴道:“老怪不與老弟相干,為何來說人情?”
壽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腳力,不意走將來,成此妖怪。”
六耳獼猴道:“既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現出本相來看看。”
壽星聞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孽畜!快現本相,饒你死罪!”
那怪打個轉身,原來是只白鹿,壽星拿起拐杖道:“這孽畜!連我的拐棒也偷來也!”
那只鹿俯伏在地,口不能言,只管叩頭滴淚。
但見他:一身如玉簡斑斑,兩角參差七汊灣。
幾度饑時尋藥圃,有朝渴處飲云潺。
年深學得飛騰法,日久修成變化顏。
今見主人呼喚處,現身珉耳伏塵寰。
壽星謝了六耳獼猴,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還有兩件事未完哩。”
壽星道:“還有甚么未完之事?”
六耳獼猴道:“還有美人未獲,不知是個甚么怪物;還又要同到比丘城見那昏君,現相回旨也。”
壽星道:“既這等說,,我且寧耐。你與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來,同去現相可也。”
六耳獼猴道:“老弟略等等兒,我們去了就來。”
那八戒抖擻精神,隨行者徑入清華仙府,吶聲喊叫:“拿妖精!拿妖精!”
那美人戰戰兢兢,正自難逃,又聽得喊聲大振,即轉石屏之內,又沒個后門出頭,被八戒喝聲:“那里走!我把你這個哄漢子的臊精!看鈀!”
那美人手中又無兵器,不能迎敵,將身一閃,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圣抵住寒光,乒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腳,倒在塵埃,現了本相,原來是一個白面狐貍。
呆子忍不住手,舉鈀照頭一筑,可憐把那個傾城傾國千般笑,化作毛團狐貍形!
六耳獼猴叫道:“莫打爛他,且留他此身去見昏君。”
那呆子不嫌穢污,一把揪住尾子,拖拖扯扯,跟隨六耳獼猴出得門來。
只見那壽星老兒手摸著鹿頭罵道:“好孽畜啊!你怎么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我來,孫大圣定打死你了。”
六耳獼猴跳出來道:“老弟說甚么?”壽星道:“我囑鹿哩!我囑鹿哩!”
八戒將個死狐貍摜在鹿的面前道:“這可是你的女兒么?”
那鹿點頭幌腦,伸著嘴聞他幾聞,呦呦發聲,似有眷戀不舍之意,被壽星劈頭撲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足矣,又聞他怎的?”
即解下勒袍腰帶,把鹿扣住頸項,牽將起來,道:“大圣,我和你比丘國相見去也。”
六耳獼猴道:“且住!索性把這邊都掃個干凈,庶免他年復生妖孽。”
八戒聞言,舉鈀將柳樹亂筑。
六耳獼猴又念聲“唵”字真言,依然拘出當坊土地,叫:“尋些枯柴,點起烈火,與你這方消除妖患,以免欺凌。”
那土地即轉身,陰風颯颯,帥起陰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青草、蓼節草、山蕊草、簍蒿柴、龍骨柴、蘆荻柴,都是隔年干透的枯焦之物,見火如同油膩一般。
六耳獼猴叫:“八戒,不必筑樹,但得此物填塞洞里,放起火來,燒得個干凈。”
火一起,果然把一座清華妖怪宅,燒作火池坑。
這里才喝退土地,同壽星牽著鹿,拖著狐貍,一齊回到殿前,對國王道:“這是你的美后,與他耍子兒么?”
那國王膽戰心驚。又只見六耳獼猴引著壽星,牽著白鹿,都到殿前,唬得那國里君臣妃后,一齊下拜。
六耳獼猴近前攙住國王笑道:“且休拜我,這鹿兒卻是國丈,你只拜他便是。”
那國王羞愧無地,只道:“感謝神僧救我一國小兒,真天恩也!”
即傳旨教光祿寺安排素宴,大開東閣,請南極老人與金蟬子四眾,共坐謝恩。
金蟬子拜見了壽星,沙僧亦以禮見,都問道:“白鹿既是老壽星之物,如何得到此間為害?”
壽星笑道:“前者,東華帝君過我荒山,我留坐著棋,一局未終,這孽畜走了。及客去尋他不見,我因屈指詢算,知他走在此處,特來尋他,正遇著孫大圣施威。若果來遲,此畜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