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你看這面前花草松篁,鸞鳳鶴鹿之勝境,比那妖邪顯化之處,孰美孰惡?何善何兇?”六耳獼猴道。
金蟬子稱謝不已。
一個個身輕體快,步上靈山。
早見那雷音古剎:頂摩霄漢中,根接須彌脈。
巧峰排列,怪石參差。
懸崖下瑤草琪花,曲徑旁紫芝香蕙。
仙猿摘果入桃林,卻似火燒金;白鶴棲松立枝頭,渾如煙捧玉。
彩鳳雙雙,青鸞對對。
彩鳳雙雙,向日一鳴天下瑞;青鸞對對,迎風耀舞世間稀。
又見那黃森森金瓦疊鴛鴦,明幌幌花磚鋪瑪瑙。
東一行,西一行,盡都是蕊宮珠闕;南一帶,北一帶,看不了寶閣珍樓。
天王殿上放霞光,護法堂前噴紫焰。
浮屠塔顯,優缽花香。
正是地勝疑天別,云閑覺晝長。
紅塵不到諸緣盡,萬劫無虧正明堂。
師徒們逍逍遙遙,走上靈山之巔。
又見青松林下列優婆,翠柏叢中排善士。
金蟬子就便施禮,慌得那優婆塞、優婆夷、比丘僧、比丘尼合掌道:“圣僧且休行禮。待見了牟尼,卻來相敘。”
六耳獼猴笑道:“早哩,早哩!且去拜上位者。”
那金蟬子手舞足蹈,隨著六耳獼猴,直至雷音寺山門之外。
那廂有四大金剛迎住道:“圣僧來耶?”
金蟬子躬身道:“是弟子玄奘到了。”
答畢,就欲進門。
金剛道:“圣僧少待,容稟過再進。”
那金剛著一個轉山門報與二門上四大金剛,說金蟬子到了;二門上又傳入三門上,說金蟬子到了;三山門內原是打供的神僧,聞得金蟬子到時,急至大雄殿下,報與如來至尊釋迦牟尼文佛說:“漢朝圣僧,到于寶山,取經來了。”
佛爺爺大喜。
即召聚八菩薩、四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十一大曜、十八伽藍,兩行排列,卻傳金旨,召金蟬子進。
那里邊,一層一節,欽依佛旨,叫:“圣僧進來。”
這金蟬子循規蹈矩,同六耳獼猴、悟能、悟凈,牽馬挑擔,徑入山門。
正是:當年奮志奉欽差,領牒辭王出玉階。
清曉登山迎霧露,黃昏枕石臥云霾。
挑禪遠步三千水,飛錫長行萬里崖。
念念在心求正果,今朝始得見如來。
四眾到大雄寶殿殿前,對如來倒身下拜。
拜罷,又向左右再拜。
各各三匝已遍,
復向佛祖長跪,將通關文牒奉上。
如來一一看了,還遞與金蟬子。
三藏連忙作禮,啟上道:“弟子玄奘,奉東土大漢皇帝旨意,遙詣寶山,拜求真經,以濟眾生。望我佛祖垂恩,早賜回國。”
如來方開憐憫之口,大慈悲之心,對金蟬子言曰:“你那東土乃南贍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廣人稠,多貪多殺,多淫多誑,多欺多詐;
不遵佛教,不向善緣,不敬三光,不重五谷;
不忠不孝,不義不仁,瞞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殺牲:
造下無邊之孽,罪盈惡滿,致有地獄之災;
所以永墮幽冥,受那許多碓搗磨舂之苦,變化畜類。
有那許多披毛頂角之形,將身還債,將肉飼人。
其永墮阿鼻,不得升者,皆此之故也。
雖有孔氏在彼立下仁義禮智之教,帝王相繼,治有徒流絞斬之刑,其如愚昧不明,放縱無忌之輩何耶!
我今有經三藏,可以脫苦惱,解釋災愆。
三藏:有法一藏,談天;有論一藏,說地;有經一藏,度鬼。
共計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
真是修真之徑,正善之門。
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鳥獸、花木、器用、人事,無般不載。
汝等遠來,待要全付與汝取去,但那方之人,愚蠢村強,毀謗真言,不識我沙門之奧旨。”
叫:“阿儺、伽葉,你兩個引他四眾,到珍樓之下,先將齋食待他。齋罷,開了寶閣,將我那三藏經中,三十五部之內,各檢幾卷與他,教他傳流東土,永注洪恩。”
二尊者即奉佛旨,將他四眾,領至樓下。
看不盡那奇珍異寶,擺列無窮。
只見那設供的諸神,鋪排齋宴,并皆是仙品、仙肴、仙茶、仙果,珍饈百味,與凡世不同。
師徒們頂禮了佛恩,隨心享用。
其實是:寶焰金光映目明,異香奇品更微精。
千層金閣無窮麗,一派仙音入耳清。
素味仙花人罕見,香茶異食得長生。
向來受盡千般苦,今日榮華喜道成。
這番造化了八戒,便宜了沙僧:佛祖處正壽長生,脫胎換骨之饌,盡著他受用。
二尊者陪奉四眾餐畢,卻入寶閣,開門登看。
那廂有霞光瑞氣,籠罩千重;彩霧祥云,遮漫萬道。
經柜上,寶篋外,都貼了紅簽,楷書著經卷名目。
乃是:《涅槃經》一部七百四十八卷、《菩薩經》一部一千二十一卷、
《虛空藏經》一部四百卷、《楞嚴經》一部一百一十卷、
《恩意經大集》一部五十卷、《決定經》一部一百四十卷、
《寶藏經》一部四十五卷、《華嚴經》一部五百卷、
《禮真如經》一部九十卷、《大般若經》一部九百一十六卷、
《大光明經》一部三百卷、《未曾有經》一部一千一百一十卷
《維摩經》一部一百七十卷、《三論別經》一部二百七十卷、
《金剛經》一部一百卷、《正法論經》一部一百二十卷、
《佛本行經》一部八百卷、《五龍經》一部三十二卷、
《菩薩戒經》一部一百一十六卷、《大集經》一部一百三十卷、
《摩竭經》一部三百五十卷、《法華經》一部一百卷、
《瑜伽經》一部一百卷、《寶常經》一部二百二十卷、
《西天論經》一部一百三十卷、《僧王經》一部一百五十七卷、
《佛國雜經》一部一千九百五十卷、《起信論經》一部一千卷、
《大智度經》一部一千八十卷、《寶威經》一部一千二百八十卷
《本閣經》一部八百五十卷、《正律文經》一部二百卷
《大孔雀經》一部二百二十卷、《維識論經》一部一百卷
《具舍論經》一部二百卷。
阿儺、伽葉引金蟬子看遍經名,對金蟬子道:“圣僧東土到此,有些甚么人事送我們?快拿出來,好傳經與你去。”
金蟬子聞言道:“弟子玄奘,來路迢遙,不曾備得。”
二尊者笑道:“好,好,好!白手傳經繼世,后人當餓死矣!”
六耳獼猴見他講口扭捏,不肯傳經,他忍不住叫噪道:“師父,我們去告如來,教他自家來把經與老孫也。”
阿儺道:“莫嚷!此是甚么去處,你還撒野放刁?到這邊來接著經!”
八戒、沙僧耐住了性子,勸住了六耳獼猴,轉身來接。
一卷卷收在包里,馱在馬上,又捆了兩擔,八戒與沙僧挑著,卻來寶座前叩頭,謝了如來,一直出門。
逢一位佛祖,拜兩拜;見一尊菩薩,拜兩拜。
又到大門,拜了比丘僧、尼,優婆夷、塞,一一相辭,下山奔路不題。
卻說那寶閣上有一尊燃燈古佛,他在閣上,暗暗的聽著那傳經之事,心中甚明,原是阿儺、伽葉將無字之經傳去,卻自笑云:“東土眾僧愚迷,不識無字之經,卻不枉費了圣僧這場跋涉?”
問:“座邊有誰在此?”
只見白雄尊者閃出。
古佛吩咐道:“你可作起神威,飛星趕上金蟬子,把那無字之經奪了,教他再來求取有字真經。”
白雄尊者即駕狂風,滾離了雷音寺山門之外,大作神威。
那陣好風,真個是:佛前勇士,不比巽二風神。
仙竅怒號,遠賽吹噓少女。
這一陣,魚龍皆失穴,江海逆波濤。
玄猿捧果難來獻,黃鶴回云找舊巢。
丹鳳清音鳴不美,錦雞喔運叫聲嘈。
青松枝折,優缽花飄。
翠竹竿竿倒,金蓮朵朵搖。
鐘聲遠送三千里,經韻輕飛萬壑高。
崖下奇花殘美色,路旁瑤草偃鮮苗。
彩鸞難舞翅,白鹿躲山崖。
蕩蕩異香漫宇宙,清清風氣徹云霄。
那金蟬子正行間,忽聞香風滾滾,只道是佛祖之禎祥,未曾堤防。
又聞得響一聲,半空中伸下一只手來,將馬馱的經,輕輕搶去,唬得個金蟬子捶胸叫喚,八戒滾地來追,沙和尚護守著經擔,六耳獼猴急趕去如飛。
那白雄尊者,見六耳獼猴趕得將近,恐他棍頭上沒眼,一時間不分好歹,打傷身體,即將經包碾碎,拋落塵埃。
六耳獼猴見經包破落,又被香風吹得飄零,卻就按下云頭顧經,不去追趕。
那白雄尊者收風斂霧,回報古佛不題。
八戒去追趕,見經本落下,遂與六耳獼猴收拾背著,來見金蟬子。
金蟬子滿眼垂淚道:“徒弟呀!這個極樂世界,也還有兇魔欺害哩!”
沙僧接了抱著的散經,打開看時,原來雪白,并無半點字跡。
慌忙遞與金蟬子道:“師父,這一卷沒字。”
六耳獼猴又打開一卷,看時,也無字。
八戒打開一卷,也無字。
金蟬子叫:“通打開來看看。”
卷卷俱是白紙。
金蟬子短嘆長吁的道:“我東土人果是沒福!似這般無字的空本,取去何用?怎么敢見漢王!誑君之罪,誠不容誅也!”
六耳獼猴早已知之,對金蟬子道:“師父,不消說了。這就是阿儺、伽葉那廝,問我要人事,沒有,故將此白紙本子與我們來了。快回去告在如來之前,問他財作弊之罪。”
八戒嚷道:“正是,正是,告他去來!”
四眾急急回山,無好步,忙忙又轉上大雷音寺。
不多時,到于山門之外,眾皆拱手相迎,笑道:“圣僧是換經來的?”
金蟬子點頭稱謝。
眾金剛也不阻擋,讓他進去,直至大雄殿前。
六耳獼猴嚷道:“如來!我師徒們受了萬蜇千魔,千辛萬苦,自東土拜到此處,蒙如來吩咐傳經,被阿儺、伽葉勒索錢財不遂,通同作弊,故意將無字的白紙本兒教我們拿去,我們拿他去何用?望如來敕治!”
佛祖笑道:“你且休嚷。
他兩個問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只是經不可輕傳,亦不可以空取。
向時眾比丘圣僧下山,曾將此經在舍衛國趙長者家與他誦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脫,只討得他三斗三升米粒黃金回來。
我還說他們忒賣賤了,教后代兒孫沒錢使用。
你如今空手來取,是以傳了白本。
白本者,乃無字的真經,倒也是好的。
因你那東土眾生,愚迷不悟,只可以此傳之耳。”
即叫:“阿儺、伽葉,快將有字的真經,每部中各檢幾卷與他,來此報數。”
二尊者復領四眾,到珍樓寶閣之下,仍問金蟬子要些人事。
金蟬子無物奉承,即命沙僧取出紫金缽孟,雙手奉上道:“弟子委是窮寒路遙,不曾備得人事。這缽盂乃漢王親手所賜,教弟子持此,沿路化齋。今特奉上,聊表寸心。萬望尊者不鄙輕褻將此收下,待回朝奏上漢王,定有厚謝。只是以有字真經賜下,庶不孤欽差之意,遠涉之勞也。”
那阿儺接了,但微微而笑。
被那些管珍樓的力士,管香積的庖丁,看閣的尊者,你抹他臉,我撲他背,彈指的,扭唇的,一個個笑道:“不羞,不羞!需索取經的人事!”
須臾,把臉皮都羞皺了,只是拿著缽盂不放。
伽葉卻才進閣檢經,一一查與金蟬子。
金蟬子卻叫:“徒弟們,你們都好生看看,莫似前番。”
他三人接一卷,看一卷,卻都是有字的。
傳了五千零四十八卷,乃一藏之數。
收拾齊整,馱在馬上;剩下的,還裝了一擔,八戒挑著。
自己行囊,沙僧挑著。
六耳獼猴牽了馬,金蟬子拿了錫杖,按一按毗盧帽,抖一抖錦袈裟,才喜喜歡歡,到我佛如來之前。
正是那:大藏真經滋味甜,如來造就甚精嚴。
須知玄奘登山苦,可笑阿儺卻愛錢。
先次未詳虧古佛,后來真實始安然。
至今得意傳東土,大眾均將雨露沾。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
正然間,大軍齊發大雷音寺,隱約有龍蛇起陸,天翻地覆之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