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緩緩,行至安遠縣城門。
與其說是城門,不如說是一個象征性的土壘豁口,兩扇用朽木勉強拼湊的破門歪斜掛著。
一陣大風吹過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仿佛隨時會散架。
所謂的城墻不過是丈許高的土坯墻,墻體開裂雜草叢生,垛口早已坍塌。
幾個穿著打滿補丁面黃肌瘦的老卒,正抱著銹跡斑斑的長矛,蜷縮在墻根下打盹。
聽到馬蹄聲幾人才驚慌失措爬起來,畏畏縮縮行禮。
“我的娘誒……”
隊伍中一名王府護衛低呼出聲,被身旁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才捂住嘴。
他們來自相對富庶的江南,何曾見過如此破敗的縣城和兵卒?
陳啟年也倒吸一口涼氣!
他雖然久在邊州,但平沙縣好歹屬于中等縣,尚有幾分生氣。
眼前這安遠縣,簡直如被遺棄的鬼域!
進入城內,景象更是令人心酸到窒息。
所謂的街道,不過是車輪在黃土壓出深溝,塵土能淹沒腳踝。
兩旁是低矮破敗的土坯房十室九空,許多房屋連門板都沒有。
偶爾可見的百姓,個個衣衫襤褸,眼神空洞麻木。
看到這支“龐大”的隊伍,也只是木然地瞥一眼便迅速躲回陰影里。
整個縣城死氣沉沉,唯有風聲嗚咽仿佛在哀悼著這片土地的苦難。
與平沙縣相比,這里簡直是人間地獄!
來到縣衙前,連淡定的林閑都徹底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臥槽!這是縣衙?
這……這能是一縣之治所?!
只見所謂的縣衙院墻早已大片倒塌,殘存的部分也布滿裂縫,搖搖欲墜。
門楣上的匾額不知去向,只留下幾個銹蝕的釘孔。
兩尊本該象征威嚴的石獅子,一尊腦袋不翼而飛,另一尊渾身布滿苔蘚,殘破不堪。
衙門口空空蕩蕩,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只有齊膝高的荒草在風中搖曳。
“這……這比山神廟還破啊!” 一個護衛忍不住嘀咕道。
林閑面色陰沉如水,邁步踏入這如同廢墟般的衙門。
但見院內雜草已齊腰深,大堂更是慘不忍睹,公案積了厚厚一層灰,蜘蛛網隨處可見,屋頂塌了半邊。
陽光直接照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霉爛和荒廢的氣息……
聽到腳步聲,一個須發皆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老書吏,才顫巍巍從后堂一個角落里摸索出來。
他看到林閑這一行衣甲鮮明、氣度不凡的人,尤其是林閑身上那身刺眼的五品青袍,嚇得渾身一哆嗦,撲通一聲就跪倒在雜草叢中。
但見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結結巴巴請安道::“小……小老兒是縣衙戶房……僅、僅存的書吏錢不多,恭……恭迎青天大老爺上任!” 名字帶著一絲諷刺的悲涼。
“僅存?”
林閑心中一沉,聲音卻盡量保持平穩:“錢書吏請起。其他衙役、胥吏呢?縣丞、主簿、典史何在?”
老書吏錢不多掙扎著爬起來,老淚縱橫,哭喪著臉道:“回……回大老爺的話,縣丞周大人……三月前就病故了,縣里窮得連棺材板錢都湊不齊,還是……還是幾個老伙計實在看不下去,湊錢買了副薄棺草草埋了……”
“主簿李大人,去年去下面村子催……催稅,碰上一股蠻子游騎,被……被擄走了,至今生死不明啊……”
“典史趙大人,上個月帶人去邊境巡查烽燧,遇襲……殉國了……尸首都沒找全吶……”
他抹了把眼淚,繼續道:“衙役們,跑的跑,散的散,有點力氣的都去投軍或者逃荒了,就剩小老兒這把老骨頭,還有外面兩個看門的老伙計提心吊膽守著這空衙門,指望著朝廷啥時候能想起咱們,發點俸祿……可……可已經快一年沒領到一粒米、一文錢了……”
林閑與陳啟年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震驚與滔天怒火!
一縣之衙朝廷臉面,竟破敗癱瘓至此?
這哪里是官府?分明是一座被遺忘的墳墓!
“那錢糧稅賦、刑名訴訟等一應公務,如今由誰打理?”
林閑強壓下胸口翻涌的怒火,沉聲問道。
“哪……哪還有公務啊,青天大老爺……”
錢書吏捶胸頓足,抱怨道:“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地里那點收成,連塞牙縫都不夠,哪還有余糧交稅?縣庫?老鼠進去都得哭著出來!早就餓跑好幾窩了!案子?都是邊軍……哦,就是王縣尉他們那邊直接管了,說咱們文官插不上手,也……也不敢插手啊……”
他話里話外,透露出深深的無奈。
“邊軍?王縣尉?”
林閑目光銳利如刀,瞬間抓住了關鍵詞。
就在這時,衙門外傳來一陣雜亂馬蹄聲,夾雜著囂張的呼喝。
只見一隊約二三十人的騎兵,盔明甲亮刀弓俱全,坐騎膘肥體壯,與城外那些老兵形成鮮明對比。
馬隊徑直闖過院墻沖到堂前,完全無視朝廷法度、官府威嚴!
為首一名武官,身著低級武官服飾,卻面料嶄新面色紅潤油光,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倨傲,正是安遠縣尉王彪。
他大大咧咧騎在馬上,居高臨下掃了眼破敗的衙門和林閑身邊除王府侍衛外略顯“寒酸”的隨從,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馬。
他對著林閑隨意一抱拳,連腰都懶得彎一下:“末將安遠縣尉王彪,參見知縣大人!
大人一路辛苦,蒞臨我這窮鄉僻壤的寶地!”
他特意加重了“寶地”二字,嘲諷意味十足。
林閑目光冰冷地打量著這個太子安插的親信、陳啟年口中“極度可疑”的王縣尉。
只見他腦滿腸肥,一身裝備精良得堪比京營精銳,腰間挎著的彎刀刀鞘上還鑲嵌著寶石。
他身后那些面帶驕橫之氣的兵卒,與這破敗的衙門、瘦骨嶙峋的百姓、奄奄一息的老吏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這哪里是戍邊的將士?分明是一群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蟲!
“王縣尉,”
林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威壓:“本官初到,見縣衙如此景象,民生如此凋敝,不知王縣尉所轄軍務、防務如今是何光景?糧餉可足?為何縣政癱瘓至此,爾等卻鮮衣怒馬?”
王彪被林閑看得有些不適,但仗著有太子撐腰,依舊淡然拍了拍锃亮的胸甲:“大人放心!末將麾下的兒郎,吃的可是兵部直撥的專餉,用的是軍械庫最好的裝備!雖然人不多,但守土安民,對付些流寇綽綽有余。保境安民,靠的是這個!”
他拍了拍腰間的刀:“可不是靠那些之乎者也的窮酸文人!至于這縣衙嘛……”
王彪故意拖長音調:“文官的事兒,錢糧刑名,末將是個粗人,不懂也管不著,更沒閑錢來修這破院子!諸位大人還是自求多福吧!哈哈!”
說罷竟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他身后的兵卒也發出一陣哄笑。
這話里的潛臺詞再明白不過:軍權、錢糧,我太子系牢牢掌控。
你這光桿知縣,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就守著這破衙門等死吧!還想插手軍務、過問防區?做夢!
“放肆!”
陳啟年終于忍不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彪喝道:“王彪!你區區一個縣尉,安敢如此對上官無禮!縣政癱瘓,邊民困苦,爾等手握重兵,鮮衣怒馬,豈能置身事外?!”
王彪斜睨了陳啟年一眼,嗤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平沙縣的陳大人?怎么不在您老人家的平沙縣享福,跑我們這鬼地方來指手畫腳?邊民困苦?那是他們命不好!再說剿匪御敵,哪樣不是我們兄弟在流血?你們文官除了張嘴,還會干什么?”
他囂張氣焰,簡直無法無天!
林閑一擺手,制止還要爭辯的陳啟年。
他面上依舊平靜,但袖中的拳頭已悄然握緊。
他徹底看清了太子的狠毒算計:不僅把他扔到北涼刀鋒之下,更抽空了所有行政資源,讓他無錢無人無糧無籍,成為一個空頭知縣,卻要面對王彪這等可能通敵的驕兵悍將。
這是要把他活活困死、逼死在這絕地。
極致的憤怒之后,林閑的心反而迅速冷靜下來。
他深深看了王彪一眼,那眼神讓王彪沒來由地心中一寒。
“王縣尉的難處,本官知道了。”
林閑淡淡一句,不再多看王彪一眼,仿佛對方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蒼蠅。
他轉身,對那嚇得縮在一旁的老書吏錢不多溫和道:“錢書吏,帶本官去后衙看看,找個能落腳的地方。”
林閑需要先安頓下來,在這片廢墟中扎下根。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他需要的是絕對的冷靜和智慧。這安遠縣越是絕境,反而越能逼出他全部的潛力!
太子想讓他死?那他偏要在這里,活出一片新天地!
王彪見林閑如此反應,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種說不出的憋悶。
他冷哼一聲,帶著手下耀武揚威走了。
安遠的第一天,就在沖突中拉開序幕。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而林閑的眼中,已燃起足以燎原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