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的寒風如同無數把鈍刀,切割著逐達奇山脈邊緣的裸露山巖,卷起大片的雪花,發出嘶啞的咆哮。
夜幕早已沉降,厚重的鉛云遮蔽了紅月瑪瑟爾,銀月瑟坤達的光輝像綢緞般灑落,把本就一片白的大地照的更是亮堂堂的。
一處勉強避風的巨大巖盤凹陷處,一團篝火是這冰封世界里唯一跳動的生命跡象。
火焰舔舐著干燥的松枝,發出噼啪的聲響,橘紅色的光芒在克拉科·白鬃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他裹著那件破舊卻厚重的狼皮斗篷,背靠著冰冷的巖石,巨大的神情蜷縮著,盡量靠近火源,像極了一頭在暴風雪中舔舐傷口的孤狼。
跳躍的篝火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投向明滅的光影,他剛往火堆里添了根耐燒的矮松根,突然,他鼻子一動,全身的肌肉驟然繃緊。
腳步聲混雜在風雪的嗚咽中,由遠及近。不止一人。
危險!
克拉科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吼,那是狼性本能的警報。他嗅到了……復雜的氣味:塵土、汗水、魔法材料的淡香、金屬的冰冷以及濃郁的揮之不去的血腥與陰影,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世界之外的深邃氣息,浩瀚、威嚴!
幾個人影在火光的邊緣逐漸清晰。似乎也發現了他這里的微弱光暈。為首者異常高大,幾乎與巖壁的陰影等高,讓人懷疑他是否有巨人血統。風雪似乎刻意繞開了他,在其周身形成了一片奇異的寧靜地帶!
然后,克拉科永生難忘的一幕就這樣發生了:一雙熔金色的豎瞳仿佛穿透風雪與黑暗,跨過距離,驟然刺入克拉科的靈魂深處!
他身后幾人緊緊裹著厚厚的斗篷,帽檐都壓得極低,步履間亦步亦趨,全然沒有趕路旅人的匆忙。克拉科鼻翼翕動間,沒有在他們身上嗅到前幾天那無處不在的令人作嘔的腐臭。他不動聲色的調整位置,身體保持著隨時爆發的姿態。
為首那個高大身影在篝火邊緣停下腳步,一雙金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克拉科,“風雪夜相逢,”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奇異地穿透了風雪的呼嘯,“朋友,不介意共享這片避風之地和篝火吧?”
他似乎覺察到了克拉科的戒備,那雙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熔鑄黃金的豎瞳深處,掠過一絲了然。
他擁有遠超凡人的魁梧巨軀,一頭長及腰部的濃密黑發被額頭上戴著碎鉆紅寶石的冠冕束起;天氣如此惡劣,他卻身著華美的淺藍色精靈長袍,袍身以秘銀與金線繡著雙色大樹與寶石為點綴。最顯著的特征是那雙威嚴的、非人類的金色豎瞳,時而平靜深邃,時而銳利如炬,在黑暗中泛起點點星光,面容俊美非凡。
危險。極其危險。這感覺并非來自明確的敵意,而是源于生命本能的顫栗,仿佛在荒原上遭遇了無法理解的龐然巨獸。
“地方夠大。”克拉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平緩,但依舊沙啞且帶著諾德人特有的粗糲感,他微微側身,讓出篝火旁更溫暖的位置,眼神中的審視并未消退。他報上名字:“克拉科·白鬃。一個……旅人。”
“圖爾卡·阿拉卡諾。”那人頷首,自然地走到篝火旁坐下,高大的身軀帶來的壓迫感讓火焰都似乎搖曳了一下。他依次介紹:“夸蘭尼爾、奈里恩、納吉斯。”
他們紛紛摘下兜帽,一個奧爾特莫、一個丹莫、一個...諾德人?
高精靈優雅地撫胸致意,聲音帶著法師特有的清晰韻律:“幸會,克拉科先生。”選擇了一塊離火堆稍遠的石頭坐下。
黑暗精靈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火紅色的眼眸里隱藏著化不開的心事。他坐到篝火的另一邊。
納吉斯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嗤,抱著手臂靠在一塊背風的巖石上,獨眼在克拉科和圖爾卡之間來回掃視,像是在評估兩件待價而沽的危險物品,最終嘟囔了一句:“哈,一個旅人?在這種鬼天氣和這種鬼地方?真是好興致。”語氣里充滿了辛辣的諷刺。
行吧,兩個傲慢的法師,一個...毒舌的刺客。克拉科心中暗暗咕噥著,將觀察到的與嗅到的一一對照,內心漸漸的有了某種猜測。馬卡斯方向那股令人作嘔的腐化惡臭已經消散,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強行抹去——這些日子,他當然聽到了接二連三的“巨大吼聲”,但他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么。只是越接近馬卡斯,那股壓抑的氛圍和恐怖的氣息越發濃重。直至,某一天,一切都驟然消失了。
結合眼前這群人剛從那里走出——
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升騰,短暫驅散著刺骨的寒意。眾人圍著火堆坐下,沉默在風雪聲中蔓延,只有火焰舔舐木柴的聲音和納吉斯偶爾用手指敲擊巖石的輕響。
就在這時,圖爾卡有了動作。他并未理會納吉斯的嘲諷,只是平靜地伸出手掌,掌心朝上,虛懸在跳躍的篝火上方幾寸。篝火的橘紅色光芒仿佛受到了無形的吸引,絲絲縷縷地匯聚到他掌心上方,扭曲、壓縮、凝聚。克拉科的眼瞳驟然收縮——在狼人遠超常人的動態視覺中,他清晰地看到空氣仿佛水面般泛起了微弱的漣漪!幾息之間,幾塊還冒著熱氣、散發著油脂焦香的烤鹿肉,以及幾個沉甸甸的、用厚實皮革包裹的酒囊,就那樣憑空出現在圖爾卡的掌心上方,仿佛從另一個維度被直接拉了出來!
“一點心意。”圖爾卡將食物和酒囊輕輕放在篝火旁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上,語氣依舊溫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你分享了你的篝火,那么現在,請享用一下我們的招待吧。味道應該還不錯。”
這一刻,肉香和酒氣瞬間壓過了篝火的煙味,彌漫在小小的避風處。
這一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夸蘭尼爾和奈里恩雖然早已見識過圖爾卡的部分能力,但每次目睹這種近乎造物的奇跡,眼中依舊難掩深深的震撼與探究。納吉斯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諷刺幾句,但最終只是用力閉上了嘴,獨眼死死盯著那些憑空出現的食物,仿佛想從中找出魔法的破綻。
克拉科心中的驚濤駭浪最為劇烈。他死死盯著圖爾卡那雙平靜的金色眼眸,先前關于馬卡斯異象消散的猜想被瞬間放大、坐實。這個“旅人”……不,這絕非凡人!憑空造物……這觸及了神之領域!他強壓下喉嚨里幾乎要沖口而出的低吼和體內因震驚與本能警惕而翻騰的狼性,只是極其緩慢、沉重地點了點頭,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謝了。”他拿起一個酒囊,拔掉塞子,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試圖澆滅心中的驚駭。
他驚訝地發現,酒居然是裂谷城黑荊棘莊園特產的陳年老釀,酒香四溢同時還入喉綿軟。
于是,他不再追問細節,一個能“憑空掏出”一大堆本不該存在的東西的神秘家伙此刻就坐在他對面,分享著篝火和憑空而來的酒肉。過多的探究,只會引來不必要的危險。
眾人默默地分食著食物。風雪在孤崖外呼嘯得更急了,仿佛無數怨魂在哭嚎,卻被篝火的光芒和沉默的人群隔絕在外。跳躍的火光在克拉科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不斷變化的陰影,他偶爾抬起頭,目光掠過圖爾卡沉靜如淵的面容,又迅速移開,投向篝火上方翻卷的雪幕。
圖爾卡則安靜地坐著,熔金色的眼眸映著躍動的火苗,偶爾望向克拉科時,眼底深處似乎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那是一種洞悉了命運絲線糾纏、卻又對即將被“糾正”的軌跡感到些許無奈的了然。
是的。克拉科·白鬃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讓他想起了某些事物,他表面上豪爽的分享著美食與酒,但暗地里,他的精神、他的意志,無時無刻的不在溝通著地骨,調動著世界法則,只為找出可能的“意外”。
但遺憾的是,他一無所獲。
當然,也可能,對方隱藏得足夠深,深到連現在的他都發現不了。
在這片被風雪隔絕的方寸之地,圍繞著這堆小小的篝火,一種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在無聲中建立。分享著食物,卻各自懷揣著無法言說的秘密與震撼,沉默成了最好的語言。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風雪的嗚咽,以及酒液滑過喉嚨的吞咽聲,在寂靜的寒夜里交織回蕩。
“從西邊來的?”克拉科打破了沉默,目光投向那片剛剛平息了恐怖風暴的方向,聲音低沉直接,“……馬卡斯……發生了什么?”他問得直白,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地上的雪粒。
夸蘭尼爾看了一眼圖爾卡——毫無疑問,眾人中他地位最高——確認他并未不悅,便接過話頭,作為學者,他的敘述條理清晰,如同在陳述一份實驗報告:“沒什么,只是一場風暴剛剛在那里平息。”
“只是風暴?”克拉科眼眸銳利如鷹隼,瞬間鎖定了精靈法師。“我嗅到…不太好的東西。像腐爛了幾個紀元的尸坑。”
刺客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金屬摩擦感的低笑,手下的磨刀石發出刺耳的“噌”的一聲。“尸坑?哈!那地方現在就是個被砸爛的蛆罐子。”他獨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快意。
夸蘭尼爾微微蹙眉,似乎不滿于同伴的粗鄙,但依舊保持著敘述的清晰:“嗅到?”他驚異地看了克拉科一眼,似乎發現了什么,他來了興致,“腐爛女士的力量穿透了位面壁壘,意圖在那里扎根,腐化生靈,建立她的污穢神國。一群烏鴉鬼婆,在逐達奇山脈深處進行了最褻瀆的儀式,召喚了祂。”他頓了頓,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動,映出心有余悸的神色。“過程很艱難,犧牲…難以避免。但最終,她的化身被摧毀,裂隙被強行封閉。”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從圖爾卡身上掠過。
“被誰?”克拉科的問題像投出的飛斧,干脆利落,劈開了篝火旁短暫的沉默。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如同蓄勢待發的弓。風雪似乎在這一刻也屏住了呼吸,唯有篝火在寂靜中噼啪作響,爆開幾點火星。
奈里恩,一直沉默的黑暗精靈,在兜帽的陰影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諷。
圖爾卡終于將目光從跳動的火焰上移開,那溫和的視線落在克拉科身上,平靜無波:“一些不愿家園變成腐肉盛宴的人。”
這個答案滴水不漏,卻讓克拉科心中的猜測更加清晰——那驅散邪神氣息的力量,源頭就在這里,就在這個看似溫和卻深不可測的男人身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比外界的風雪更冷。
“代價不小吧?”克拉科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諾德人對戰斗的天然理解,“那種東西…不好對付。”
“代價?”納吉斯嗤笑一聲,將磨得雪亮的匕首舉到眼前,對著火光檢查鋒刃,寒光映亮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老礦工們流干了血,石頭里爬出來的怪物幾乎啃光了半個城衛隊…還有那些被腐化扭曲的可憐蟲。”他的語氣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殘酷現實,“不過,總比整個城市變成蛆蟲的搖籃強。現在嘛,”他手腕一翻,匕首靈巧地消失在袖中,“至少蛆蟲們被踩扁了。”
夸蘭尼爾適時地補充了一些細節,描述了城市遭受的恐怖襲擊、被腐化者的瘋狂、以及最終在絕望中爆發的反擊。他巧妙地隱去了圖爾卡在其中的核心作用,只強調眾人的合力與犧牲。
克拉科沉默地聽著,篝火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明滅不定。他明白了。眼前這些人,就是馬卡斯“風暴”的中心。那個溫和的圖爾卡·阿拉卡諾,就是風暴眼本身。